上卷 第五回 第六节:
原文:
宝玉听了是女子的声音.歌声未息,早见那边走出一个人来,蹁跹(pián xiān,旋转的舞姿)袅娜(niǎo nuó,细长柔软),端的与人不同.有赋为证:
方离柳坞(wù),乍出花房.
但行处,鸟惊庭树,
将到时,影度回廊.
仙袂(mèi,衣袖)乍飘兮,闻麝兰之馥郁(fù yù),
荷衣欲动兮,听环佩之铿锵(kēng qiāng).
靥(yè,酒窝儿)笑春桃兮,云堆翠髻(jì),
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
纤腰之楚楚兮,回风舞雪,
珠翠之辉辉兮,满额鹅黄.
出没花间兮,宜嗔宜喜,
徘徊池上兮,若飞若扬.
蛾眉颦笑兮,将言而未语,
莲步乍移兮,待止而欲行.
羡彼之良质兮,冰清玉润,
羡彼之华服兮,闪灼文章.
爱彼之貌容兮,香培玉琢,
美彼之态度兮,凤翥(zhù,鸟向上飞)龙翔.
其素若何,春梅绽雪.
其洁若何,秋菊被(pī)霜.
其静若何,松生空谷.
其艳若何,霞映澄(chéng)塘.
其文若何,龙游曲沼(zhǎo).
其神若何,月射寒江.
应惭西子,实愧王嫱(qiáng,王昭君).
奇矣哉,生于孰地,来自何方?
信矣乎,瑶池不二,紫府无双.
果何人哉?如斯之美也!
注:①紫府,仙人居住的宫殿、境界;②瑶池,古代中国神话传说中昆仑山上的池名,西王母所居美池。
宝玉见是一个仙姑,喜的忙来作揖问道:“神仙姐姐不知从那里来,如今要往那里去?也不知这是何处,望乞携带携带。”那仙姑笑道:“吾居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是也: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因近来风流冤孽,缠绵于此处,是以前来访察机会,布散相思.今忽与尔相逢,亦非偶然.此离吾境不远,别无他物,仅有自采仙茗一盏,亲酿美酒一瓮,素练魔舞歌姬数人,新填《红楼梦》仙曲十二支,试随吾一游否?"宝玉听说,便忘了秦氏在何处,竟随了仙姑,至一所在,有石牌横建,上书"太虚幻境"四个大字,两边一副对联,乃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端木见解:
上节说到,宝玉听到一个人在唱歌,唱了《春梦歌》,我们聊了诗和远方。
“歌声未息,早见那边走出一个人来”,这个人可真了不得。就是与众不同。如何不同法?读原文即可,我不解释了。
这里我只想就这个形式——“赋”来讲另一篇名文,那就是曹植的《洛神赋》,这里用赋的形式,使人联想到那里。妙的很。
看看《洛神赋》里面,怎么描述洛神的。
其形也,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髣髴(fǎng fú)兮若轻云之蔽月,
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
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lù)波。
秾纤得中,修短合度。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延颈秀项,皓质呈露。
芳泽无加,铅华不御。
云髻峨峨,修眉联娟。
丹唇外朗,皓齿内鲜。
明眸善睐,靥辅承权。
瓌(guī)姿艳逸,仪静体闲。
柔情绰态,媚于语言。
奇服旷世,骨像应图。
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
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
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
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
于是忽焉纵体,以遨以嬉。
左倚采旄,右荫桂旗。
攘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tuān lài)之玄芝。
话不多说,两首赋是不是极为相似?
华丽、流畅、动人。可是:
大家知道甄宓怎么死的吗?口塞米糠,发披人面;
大家知道秦可卿怎么死的吗?先吞金、后上吊。
这两首赋,赋者不是二位美人生前所做,而是事后思量。梦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只在灯火阑珊处。此人世难寻,只应天上有。大家明了此番道理,就可知做此赋,那是拿血来灌溉的啊!就像《唐伯虎点秋香》里面的唐寅,是嘴角喷血做出的对联啊!自古呕心沥血,不过如此。
你眼中看的是美人,你还在笑,哪里晓得,作者却身“居离恨天之上”,心在“灌愁海之中”。多想姐姐来,“携带携带”,带我走吧!
我曾读苏轼的《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原文如下: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斯人为谁?梦里竟不识。
斯人之美,已化尘与烟。
斯人之情,独留我相思。
令人唏嘘不止,暗流多少泪。
为何梦里能相见?只因风月之债未曾偿。故梦里“今忽与尔相逢,亦非偶然”。作者此一处,旨在“布散相思”。诸君可曾懂?
你若未曾爱过,或者未曾被爱过;你若未曾失去过,或者未曾拥有过。此一段对你来说,只等于是个屁。你就略过吧!
只有真正的“痴男怨女”,才会懂——“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才可能长歌哭一曲——“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
言到此处,就完了?那不是端木。故号主做一升华,留诸位一首偈语:
世间美好何止情,更有理想与忠诚;
黄河长江东流去,儿郎踏歌向西行。
莫笑愚公移山痴,休说精卫神经病;
为有牺牲多壮志,不缚苍龙不鸣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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