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篇很美的文字,作者蔡菁,现居德国,是一位爱好摄影、写作和音乐的姑娘。在四季更迭的岁月里,在学校、教堂、车站、散步的路上……古典音乐总是温暖的陪伴左右,留下一个个不再重来的难忘瞬间。对于她,春日的明媚,是古尔德《法国组曲》的雀跃;冬日难眠的深夜,是贝多芬忧郁的月光……
——编者按
轨迹
“所有的瞬间,
都化作
永恒的记忆。”
——摘自波兰指挥家斯克洛瓦切夫斯基东京音乐会的海报
古典音乐伴随着我们的日常所见、所想,就像日本俳句,以瞬间点燃想象。也许有人会说,一旦诉诸言语,就打破了音乐的自由,但是,可能正因为有语言的存在,我们得以以另一种形式与音乐共存。
冬日飘着浮冰的美因河
一月底的河边,漂浮的冰块和低飞的鸽子让人想起唐娜·塔特的小说《金翅雀》里阿姆斯特丹的冬天,以及古尔德的三部西贝柳斯钢琴奏鸣曲。古尔德的西贝柳斯适合在焦灼的夏日听,也适合在这样冬季的夜晚,配上一杯威士忌,坐在书桌前,戴上耳机,进入孤独之境。
每年冬季,也会听几遍阿什肯纳齐弹奏的柴科夫斯基的《杜姆卡》,如叙事曲般跌宕,让人想到冬日的冰面,冰层破裂,回忆涌现……
二月,听了布伦德尔的海顿F小调变奏曲,旋律中明畅的线条,如同一位老者在冰面上行走,回首往昔……一个打滑,跌入了少年时光……
三月校园里的樱花
樱花一开一落,春天便成了一个“万千往事复徘徊”的季节。三月底,大学新校区的食堂外,在几株樱花树上,看到了一整个春天。
这时,耳边循环的是威廉·肯普夫弹奏的舒伯特第六号钢琴奏鸣曲,头顶是无限晴空,却涌上“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的莫名惆怅……
海德堡圣灵大教堂
四月
在听过很多遍古尔德的巴赫第四部帕蒂塔的阿莱曼德后,终于有一天在海德堡的圣灵大教堂内领悟到它有多美,充满遗憾之感,音乐的走向却如平原一般宽广无际,向遥远延伸……
清晨的光影
五月的清晨,在火车上听着古尔德的巴赫《法国组曲》,仿佛阳光轻盈的跳跃声,与窗外的晨光相辉映,那一刻希望列车永不停站,时间可以永远这样继续下去。
德国美茵河畔法兰克福市夜景
初夏,听了维多利亚·穆洛娃与意大利拜占庭学院古乐团带来的巴赫之夜音乐会,巴洛克音乐似乎在诉说:没有彼岸,只有此时此刻。走出法兰克福的老歌剧院,看到这座城市的夜空,映照出廖伟棠先生的诗:
“转瞬由肉体的缠绵走进灵的孤独
转瞬由强光走进星光温柔……
不需要抽烟,路遇的人就是烟
不需要喝酒,出门看见大海就是酒”。
夏季的夕阳
听完阿巴多指挥的布鲁克纳第九号交响曲后,脑海里反复萦绕的都是第一乐章的段落。在阳台上看到夏季的夕阳,不由的又浮现出这首旋律,那刻,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我把死亡当成一种希望,一种把自己完全抹掉,完全湮没的希望。”(博尔赫斯)
德国法兰克福火车站
八月初,一个周五的早晨,气温将近十度,闻到了第一缕冷空气的味道。一如既往提早来到火车站,还有大把等候的时间。坐在站台的椅子上,循环着古尔德1981年录制的巴赫《意大利协奏曲》的行板乐章,适合这样平常又让人充满对生命和时间留恋的清晨。
秋天的小品斯卡拉蒂奏鸣曲(K.87)在伊沃·波格莱里奇这,深埋的回忆也变得温暖而可以触碰了,仿佛秋风起,吹起一片新绿。
而对于朱晓玫来说,这首曲子是属于严冬的,飘散的音符在告诉我们:生命底色悲凉,回忆不要轻易触碰。
每年秋季,都会来到哲学家小路上的荷尔德林公园。秋天时,这里洒满落叶,你可以戴着耳机,和每一片落叶对话。
第一年来的时候,循环的是里赫特的柴科夫斯基降B大调随想曲。这是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之一,你蹲下来,贴近落叶,看到阳光在它们身上跳舞,只是那时,还不知道科恩曾经唱过一句“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进来的地方”。
意大利科莫湖
十一月,西蒙·拉特尔、柏林爱乐和赵成珍带来的拉威尔G大调钢琴协奏曲惊喜而充满魅力:仿佛高山之巅,云雾之中,一位隐修者在讲述自己的从前。明明内心很深情,但表现得漫不经心,似乎一切都无所谓。年轻时的荒唐,爱过的人,不值一提,可是内心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么念念不忘。
十二月末,来到汉堡市莱斯音乐厅前的勃拉姆斯广场,北方港口城市的风,足以把人吹走。很喜欢广场上这座勃拉姆斯四面像:从早年回忆性的灰调到深秋般的晚景,一辈子的时光又短又长,不过一个转身,与自身的生活和解……
德国汉堡市勃拉姆斯广场上的勃拉姆斯像
最心仪的勃拉姆斯第四号交响曲,是阿巴多与柏林爱乐的合作。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听到现场的勃四,这一次,柏林爱乐没变,阿巴多换成了西蒙·拉特尔。在他指挥下的勃四,温暖至极。是不是年纪越大,活得越久,才会在生命中逐渐懂得,宽容与和解才是与这个世界相处的方式?有多爱勃四的结尾,那是勃拉姆斯式的英雄主义,在壮烈之下,走向沉静与内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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