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客社:守望共同的尘世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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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岩新罗区适中镇善成楼
前阵子,在阅读翔安乡贤洪朝选的《洪芳洲先生文集》时,偶然读到书中一篇名为《龙岩汤侯平寇碑》的碑文,不由赞叹不已。因碑文中竟有大段涉及明嘉靖年间闽西南社会状况的生动记载。碑文的龙岩指龙岩县,大致就是现在雁石溪溪源的龙岩市新罗区,当时属漳州府。这就可以理解,为什么那一带的人至今讲的是漳州话。
汤侯,指的是当时的龙岩县知县汤相,广东归善人。他修过龙岩县志,届满离岩后,邑人立汤公祠纪念。这里的“寇”,指当时活动在龙岩县一带的农民军。碑文内容讲的是汤相想尽办法剿灭各路农民军的“辉煌功绩”。为什么我认为此碑文很珍贵?因为这段时间恰好就是不少学者所分析的土楼兴起时代。
洪朝选在篇首直接指出龙岩县座落在“万山之中”,其外部方圆百里,因“山穷崖绝”,故聚落广布,且成为“盗薮”,也就是盗贼聚集的地方。汤要来龙岩县当知县时,是嘉靖甲寅年(1531年),此时距朱元璋开基明朝(1368年)已经接近二百年。虽民风民俗已较为“文柔德煦”,然而,“山谷间”的风气,由于与外界较为隔绝,“斗薮凶顽”之习依然非常严重,文中指出“邻南上连永漳咸岩邑也,尤产盗魁”。这里的“南上连永漳”,指的是南靖、上杭、连城、永定、漳平五县。书中断为“邻南、上连、永漳咸岩邑”,似不太妥切。“邻南、上、连、永、漳,咸岩邑也”指的应该是邻近南靖、上杭、连城、永定、漳平的龙岩县山地地带。而这一带尤其会产生“盗魁”。这与前面所谓的“盗薮”形成了呼应。
有滋生“盗贼”的土壤,也有一呼百应的众多“盗魁”。洪朝选形容这些“盗魁”:“势能号召役属,则相与交臂为一”。交臂指彼此走得很近。这些“盗魁”不简单,他们不仅能各自在山谷间呼风唤雨,还会为了共同的利益而抱团作战。我非常重视的是,文中形容这些“盗魁”集团的一段文字:“其所居层楼碉寨,鹳鹤之所栖也;仄径陡崖,猿猱之所缘也;其所置甲伍副长,虎豹之猛厉也;利矢焱弩,风雨之飘骤也。介意不慊,建旗鸣钲,四出攻剽,汀漳延之间骚然。或偃旗卧钲,休林谷间,则武断乡曲,刻盐纸利以自封。”
前两句,描述了这些“盗魁”集团营寨的特点,明明白白地指出其所居住的营地是“层楼碉寨”。而这“层楼碉寨”是不是就是现在所谓的“土楼”?如果这“层楼碉寨”就是现在所谓的“土楼”。土楼的大举兴建,很可能就与“盗魁”蜂起有关。这些“盗魁”集团亦盗亦霸,正如上述的,一不高兴,就四出抢夺,使汀州、漳州、延平动荡不安。收兵时,则称霸乡里,用盐纸利润使自己挣得盆满钵满,其行动作派,非常接近民国时期的福建民军领袖。用这种思维,可以深刻地理解福建普遍存在的土楼、土堡兴起的最核心原因。
如果仅仅这样,那还不算什么。接下来洪朝选所生动描述的当时倭寇集团步步入侵的紧张局势,令人极为震惊。如嘉靖庚申年,汤相在龙岩县当了八年知县后,福建沿海已经倭警四起,“始福清、福安、永福(永泰)陷,则福兴震;崇武、永宁又陷,则泉震;镇海、南靖又陷,则漳又震。”除了一些大城,福建沿海大多陷入入侵倭寇之手,一点不亚于后来的抗日战争。倭寇兵锋竟深入到南靖境内,而正如前述,龙岩县就在南靖县边上。
更有甚者,广东的张琏、肖雪峰、林朝曦三股“盗魁”势力,“时出奇兵,略地汀漳间,漳几不守。这些广东“盗魁”被洪朝选称为”巨盗“。在”巨盗“北上的影响下,”龙岩县与永定县的“盗魁”们见状亦蠢蠢欲动。最后,广东巨盗势力竟与永定“盗魁”势力通力合作,围攻龙岩县城十多日。
这真是“外溃内讧”。
这是闽西南空前的社会动荡,社会乱象,社会失序。本地的民军势力、北上的广东民军势力,西侵的倭寇势力,形成了这一带历史上最最恐怖的血腥时期。在这种极度危险的环境中,包括龙岩县及其周边的闽西南民众,要么加入当地的民军,要么筑堡自卫,此外别无办法,这或者就是闽西南防卫式土楼建筑大量涌现的真相所在。
我曾与朋友到原龙岩县所在的龙岩市新罗区搜索古代大型民居建筑,也就是洪朝选笔下的“层楼碉寨”,遗憾的是,由于行程紧促,一无所获。
昨日,收到发小建筑专家高绍鑫先生给我寄来的一本书,黄汉民写的《福建土楼》。书中赫然写到新罗区适中镇的大型方土楼。据书中数据(2001年数据,土楼遗址没有计算在内),新罗区的土楼现存共有966座,其中965座是方土楼。让人惊讶的是,新罗区的现存土楼总数居然与永定县、南靖县不相上下,方土楼数目则为闽西南之冠。也就是,原龙岩县所在的新罗区是名符其实的方土楼之乡。
新罗区这种楼寨式的方土楼或就是洪朝选笔下的所谓“层楼碉寨”!
作者简介:林鸿东,1976年生,漳州平和人,福大毕业,鹭客社创办人,现工作于厦门翔安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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