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类型上说,这是一部灾难片。说到这个类型你想到的一定是以下画面:
而这部《生存家族》的画风是这样的:
日本人真是有本事把什么事儿都拍成家庭电影,怪不得会出小津、山田洋次这种大师,果然无家不欢。
这是一部典型的“设定电影”,先给你抛出一个超现实的假设,比如“一个没有男人的世界”、“岛上只能有一个人活”,在这个设定之上,去铺陈故事,这样的电影一般带有很强的寓言色彩。
《生存家族》就是建造在一个匪夷所思的设定之上:“这个世界,突然没有电了”。
现代社会的电就像是空气一样,时刻围绕在你身边,除非你作死去摸电门,几乎觉察不到它,但它却支撑着我们的一切。应该说电比空气可能还重要些,没有空气最多就是挂了,三五分钟的事儿,没有电简直会让你生不如死。什么?八点就要上床睡觉了?!
一个东西越宝贵,突然把它从你身边抽走,你的痛感也就越强烈。
住在东京的铃木一家是个很普通的日本家庭,父亲是个吊儿郎当的男人,母亲性格怯懦,女儿是个傲娇少女,儿子性格内向。长大的儿子和女儿对父母爱答不理,夫妻间也弥漫着一股厌倦的气息。
开头五六分钟的这场群像戏里,蕴含了大量的信息,比如母亲不敢杀鱼,看到虫子就怕,父亲的假发,都与之后的情节产生映照。
第二天,灾难发生了,全城突然没有了电,不光是没有交流电,连所有电器中的电都一夜之间跑光了。
一家人还没有意识到没有电的严重性,爸爸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句:“今天早饭看来吃不上了”,就去上班了。
来到车站,大家还是在月台上等车,好像忘记了车需要电才开的起来。
电影用了20分钟左右的时间来把这个“不可能的设定”合理化,但导演并没有张扬的表现城市的大混乱,所有人好像还处于一种比较懵的状态。
到了晚上,叙事开始有了一点起伏,因为不能做别的事情,一家人就在阳台上看天,之前被城市的炫目灯光掩盖的星空出现了,当城市漆黑一片,自然的灯火却亮了起来,女儿问,那是银河吧,好像从来不知道它的存在一样。
没有了电,反而让都市里的人注意起了那些之前被忽视的美丽,而这些东西一直都在你身边。在《白日梦想家》里有句台词:“真正美的东西从来不期望被人关注”,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一周过去,电依然没有来,城市逐渐变得失控,老爸觉得不能这样坐以待毙,他听说大阪那边还有电,所以决定去那边碰碰运气,他们当然没法开车,所以每人搞了一辆单车就上路了,这时候的瓶装水已经买到1000块一瓶了。
妈妈觉得贵,就没有买,不过很快她就看见了2000块一瓶的....
在没有电的世界,钱变的不再重要,越是生活的基本品越珍贵。电影中有个桥段很有意思,一个米店的大妈在买东西,不收钱,只接受以物易物。一个高富帅进来拿出自己的真品劳力士,大妈却连看都不看,说这时候要这玩意有什么用?
这是一部颇具创意的灾难片,它没有像《2012》那样集中展示“毁灭”,而是时刻的提醒人们什么叫做“珍惜”。电让我们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但这种面上的辉煌其实非常脆弱,不用外星人入侵,不用气候变暖,只需要把电抽掉,人类就迅速变的渺小而可笑。
几年前我听罗振宇的节目,他提到了王东岳一本叫《物演通论》的书,里面说了一个叫“递弱代偿”的理论,我觉得完全可以作为这部电影的注脚。
递弱代偿说的是:世间之物,后发物种的生存强度(生存的顽强程度)总是呈现递减态势,一代比一代弱,于是,要想生存下去,就得不断地寻找更多的支持因素,这个支持因素就是“代偿”。比如细菌就非常初级简单,但比人类这个万物之灵的存在度高很多,火山口里都能活。
同理附会到人类文明就是:古往今来,人类的生存能力是递减的。在原始社会,没有人会担心露宿荒野的问题,大家都是这么过,狮子猛兽就算来了,和它战斗就是。但当我们习惯了在房子里生活,哪天把你抛在荒野上,你就会感到无比的恐惧,也就是生存能力下降了。为了弥补这种能力下降,人类不得不演变出更加复杂的系统来补偿。系统越复杂就越容易崩溃,我们都有这种体会,电脑操作系统版本越出越高,功能也眼花缭乱,同时死机也就成了家常便饭。
当然,我这只是非常浅显的转述,那本书里比这可复杂的多,什么热力学第二定律什么的,充满复杂的论证,但意思我是明白的。
这个理论是最近才被提出来,算是一种假说,但我个人来说还是挺信服,世俗社会里的很多事情都可以用此来解释,回到电影里,你会发现强大的人类单单是失去了电,就感觉要活不下去了。
这部灾难片里中有强烈的反乌托邦气质。现代社会看似物质丰富、文化昌明,其实却失掉了很多人性中最可贵的东西,在电影里活得最好的反而是之前那些表面上的“弱者”,比如他们饿的不行的时候碰到的那个农夫,天黑睡觉天亮睁眼,没电对于他的生活似乎没有啥影响。
许多文化学者批评现代消费社会的一个路径就是“野性的消失”。我们在日复一日和平、富足的生活里被无声无息的驯化,反而连生存这种生物本能也给磨没了。为什么那么多人跑去深山老林里探险,就是想重新找回那种野性与贴近皮肤的生存感,前两天聊的那部《七十七天》讲的其实也是这个。
更可贵的是这部电影虽然讲了件看似很悲惨的事,却被插入了很多笑料,几个人一起抓猪的那段真是笑死我了。
里面还有我年少时的女神藤原纪香,还是那么美腻。
好了我就不剧透了,我在公号上讲的电影大多都希望读者能亲自找来看,我最多就是个服务生,给你推荐点菜品,好不好吃还得您亲自尝。
看这部电影的一个很大的乐趣就是大量细节的暗示,日本人拍电影看似慢,其实是一种有选择的叙事策略,他们民族天性里可能就觉得不细腻的东西就是不合理的。
看完《生存家族》之后,我不自觉的把手机屏幕亮度调低了一档,我回头看看头顶上的灯,觉得“有电”这件事情本身,已经足够幸运了,瞬间觉得特别有幸福感。比起生存本身,那些看起来很纠结其实很矫情的事儿真都不算事儿了。
真的是一部包治百病的电影。
顺便还要说一下导演矢口史靖,他可不是泛泛之辈。《五个扑水的少年》、《神去村》这些优秀之作都是出自他手,昨天我讲是枝裕和的那期后台,就有人催促我讲一讲他。
不过他和是枝裕和的感觉很不一样,我觉得矢口史靖是值得拿一期来讲一讲的。(得,又挖了一个坑)
我突然想,这个停电设定假如放在国内,能不能拍呢?灾难片虽然有些犯忌讳,比较容易触及到官方的G点,但我觉得还是有办法的。《生存家族》里官方几乎就没露过面,最后对于这起停电事故的原因也一带而过,我觉得审查上应该是有余地的。
刚八代吧,中国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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