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整部《雍正王朝》中,邬思道是一个“多智而近妖”般的存在。自打胤禛得了邬思道,接下去的夺嫡之路便像是开挂了一般,次次都能切中要害、拿捏得恰到好处,直至最后顺顺当当地登上皇帝的宝座。
然而令人不解的是,既然邬思道如此算无遗策,那么在追缴国库欠款一事上,为何眼睁睁得看着胤禛任务失败呢?
原因大概就出在胤禛打着哈欠说的那句话上:
“夜深了,先生安歇了吧”
在国库欠款一事的分析上,邬思道将欠款官员的情形大致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不得已而借之。明清两朝官员素来俸禄微薄,为着养家糊口、日常开销,以及出行排场、人情往来,官员们入不敷出,逐渐走上了向国库借款的“信用卡消费模式”;
第二类是不安分而借之。这类人不多,但最不好对付,因为他们往往是有资历有功劳的大官功臣,很多还是从小跟着康熙鞍前马后熬出来的心腹重臣,他们凭着昔日的军功、资历,动辄借款几十万两,用于挥金如土、奢侈无度的摆阔生活;
第三类纯属是贪得无厌、唯利是图,一见到别人借欠国库银两,他们也纷纷争着挪借,哪怕你国弱民穷!由于前两类人的欠款难以追回,他们也就攀比抵赖,有钱也不去还。
这是胤禛第一次听取邬思道的出谋划策。从胤禛从头到尾静静倾听的神情来看,对于邬思道划分的三类欠款官员情形,胤禛还是比较认同的。
只是在接与不接追缴国库欠款差事的问题上,两人就逐渐难以统一起意见来了。
邬思道的意思是一定要接下这个差事,为此给出的理由是:
“王爷试想,皇上因为国库亏空而忧心如焚,这么多阿哥为什么就没有一个人出来接这个差事?是他们认为国库的欠款不应该追回吗?不是,他们抱着的就是这一个心思,不愿得罪人,更怕得罪了人还追不回欠款。如果王爷也不愿意接这个差事,那么皇上不是连一个愿意为他分忧的儿子都没有了吗?”
这个邬老头果然有两把刷子!
国库欠款之事人多面广,在保证完成将欠款追回的同时,还不能让欠款的官员太过于掉面子,这里头的分寸实在是太难把握。
因此,在康熙的儿子里头,许多也就抱着“不愿得罪人”的心态,即便康熙用亲王的爵位做激励,也对追缴国库欠款的差事敬而远之。十四阿哥就说:
“难!一千多万两银子,牵扯到上上下下那么多人,一下子能追回?就算追回了,还不把人都得罪了?我想,这个亲王不当也好。”
这番话,当真是道出了八爷党的集体呼声,八阿哥胤禩从头到脚走的都是群众路线,可着劲死命笼络朝廷百官为自己投选票,哪里会肯跳出来当这个讨债的恶人。
而与“不愿得罪人”的八爷党相对应,四阿哥胤禛恰恰想的是“更怕得罪了人还追不回欠款”。
就连邬思道,也压根儿没乐观到胤禛能够把一千多万两的欠款全部追回。回过头来仔细分析邬思道的话:
“王爷试想,皇上因为国库亏空而忧心如焚,这么多阿哥为什么就没有一个人出来接这个差事?是他们认为国库的欠款不应该追回吗?不是,他们抱着的就是这一个心思,不愿得罪人,更怕得罪了人还追不回欠款。如果王爷也不愿意接这个差事,那么皇上不是连一个愿意为他分忧的儿子都没有了吗?”
整番话,关于如何追缴国库欠款的具体手段,几乎一个字都没有涉及,等于是提出了问题却没有解决的对策,而且还说什么一定要接这个差事。
这是干嘛?拿胤禛开涮啊?
邬思道当然不会拿胤禛开涮。
细想邬思道话里头“忧心如焚”、“分忧”之类的字眼,就会明白邬思道为胤禛倾力打造的,是一条走心的夺嫡路线。
这条路线在具体操作上,就是让胤禛始终保持与康熙高度一致的政治立场,通过尽心尽力为康熙办差分忧,来博取康熙对这个儿子的信任和依赖。
在邬思道的设想里,像康熙这样英明睿智的政治家,在选择接班人的问题上,其实是在抉择整个帝国下一步的政治走向。
胤禛在与康熙的政治观点一致性上,是没多大问题的。这点从康熙嘉奖胤禛到江南筹款赈灾的决定,以及父子二人谈及土地兼并、税赋减少等问题时意见相同可知。
关键是如何让胤禛与康熙更加深入得互相了解。
邬思道的出现,恰恰就是帮助胤禛走进康熙内心世界的!
对于邬思道的谋划套路,胤禛是听进去了的,要不然第二天也不会在康熙跟前应下追缴国库欠款的差事。
只是胤禛“夜深了,先生安歇了吧”的话,显然又暴露了他对邬思道半信半疑的态度。
分析国库欠款官员情形,是胤禛和邬思道的第一次交流,同时也是两人互相试探、互相磨合的一个过程。
胤禛此前虽然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姿态,尊重汉人的习俗安排邬思道在堂屋里做拜,还特意让弘时、弘历下跪叩头,但是初遇是否接下追缴国库欠款这样的关键决策,胤禛明显仍然抱着一丝怀疑的情绪,很难做到刘备对诸葛亮般的推心置腹、全盘相托。
也许在胤禛眼里,邬思道虽然历经半生风雨,对世间百态、人情世故十分熟悉,但他毕竟没有混迹过朝廷官场,不见得真正理解政治的游戏规则,做起理论现象分析来的确头头是道,但若完完全全按照这位老书生的设想去做,保不齐又会重蹈纸上谈兵的覆辙。
在宫廷政治的斗争上,胤禛显然更相信自己从小到大摸打滚爬出来的直觉。因而停顿思索片刻,打个哈欠,借夜深安歇的由头结束了两人谈话。
面对胤禛草草结束话题的态度,估计邬思道是好些不痛快的。
站在邬思道这类的谋士角度来说,最难忍受的便是主人对自己的意见言不听计不从,使得自身满腹的才学得不到施展,
邬思道投身雍王爷幕府,等于是走上了一条“绍兴师爷”的幕宾道路。
师爷这个群体,尽管挤不进科举官僚的队伍,但是这批读书人依然自带着一股强烈的自尊心,哪怕在巡抚总督、皇亲国戚面前,也特别讲究“人格不矮半分”。
邬思道第一次为胤禛谋划,分析国库欠款情形正头头是道之时,胤禛的草草收尾,几乎是给他浇了一盆凉水,邬思道心里头能痛快?
或许是饱经人情冷暖的邬思道,十分明白万事开头难的道理,总想着两个人彼此需要一个互相磨合的过程,因而也就没有生拉硬拽着胤禛死磕下去。
只不过同样的事情可一不可二。
等到刑部爆发张五哥顶罪替死的惊天丑闻,邬思道极力主张胤禛不要去接清理刑部冤狱的差事,胤禛却跑到康熙跟前主动请缨时,邬思道就再也忍耐不住了,一个劲地收拾起行李执意要离开。
然而,当胤禛一会儿烤火、一会儿冲凉水,把自己搞得重病不起的消息传来后,邬先生却又摆摆手,乐呵呵得说自己要走是“没有的事”。
这里头的猫腻,便是胤禛和邬思道两人,此刻真正完成了整个磨合的过程,实现了无缝对接。此后的夺嫡之路,主仆二人可谓是珠联璧合、亲密无间。
回过头来看追缴国库欠款一事,因为胤禛心中对邬思道能力的一丝质疑,过早得结束了话题,由此也就未能听到邬思道进一步的分析,让胤禛布置的整个欠款追缴过程,显得有些抓不住重点,眉毛胡子一把抓。
这也是康熙对胤禛不满意的地方:
“你这人一向以精明自诩,这一次呢?该查的该追的,都查了吗?有些可以缓一缓的,你却不能量情度势,弄得不该死的死了,该办的没有去办”
话里话外,明显是责怪胤禛办事,缺乏全盘轻重缓急的考虑,有待进一步锻炼。
但是,站在大方向讲,胤禛此次站在康熙的角度勇挑追缴重担,邬思道为他规划的目的,依然大体是实现了的。这点从康熙后来讲的话中可见一斑:
“胤禛,你听见了,凡事一心一意为朝廷办事的人,朝廷自然不会委屈他”
金奖银奖不如康熙的褒奖,正是康熙的认可和肯定,让胤禛真正印证了邬思道谋划的准确性,最终消除了对邬思道能力上的那一丝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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