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已多寒气,仍有柿子挂在树上,深桔色的薄皮好似风吹会破。先锋给我们摘柿子,随着树枝折断,几个挂在高处的柿子扑哧砸到他身上绽溅开来。先锋不好意思地拍打几下,笑着把挂着柿子的树枝递过来。柿皮刚碰到嘴唇就破了,甘甜冰凉的汤汁一下子透到了心底。母亲说,囤山的水好,结的柿子就好吃。
母亲、我,还有家里的大哥哥、小妹妹在囤山住下来。囤山的夜可真静啊,四面的山把土地包裹在怀里,月亮清澈如水,天上挂满所有的星座,这间小屋的灯光传得真远。我怎么也睡不着,坐在门口的台阶看浩瀚的夜空,躺在床边瞧那窗外竹的婆娑身影。实在困了,才伴着青草的香味睡着了。
先锋随手掐了一枝茶枝过来,最上面的微小的骨朵,经过了一个冬天,发出了新芽,集中了整个茶树一生的精华。这头茬的茶很清、很凉,最好喝。我懵懵懂懂的,想不出是种怎样的清凉,也许就是像囤山晚上的月亮那样的吧。
小女儿坐在田埂上吃草莓。母亲说得真对,囤山的水好,种出的什么都好吃。小女儿把草莓掉到了土里,没等我捡起来,她粘着泥土就塞进了嘴里,抬头望见我,调皮地一笑,嘴角全是草莓汁儿。先锋说,茶却不可以种在大棚,那样的茶就不好喝了。跟着先锋,认识了二哥先勇,认识了其他山里的朋友。他们豪爽得要命,对于土地博学得要命,认识田间地头的树树草草,用夹子逮得到囤山地里的野兔,晚上炖锅兔子汤下酒;用筷子夹一个个从地里跑出来的小虫子,再油炸一下,满满的全是黄;他们从海边拎回来一桶桶的海蛎子皮碾碎了喂鸡。我家的大哥哥每天清早天刚刚亮就去鸡圈里偷鸡蛋,回来加些白水煮熟。最不爱吃煮鸡蛋的小妹妹也抢着吃。春天的时候摘樱桃酿酒,秋天的时候接桂花雨窨茶。这里食材不管是生的、熟的或者半生不熟的,反正怎么嚼起来都是甜,看着都辣眼的大葱吃起来也是甜的。母亲说,还是因为囤山的水好。
一场冬雪下在囤山,土地像裹着银装的大姑娘,要多好看就多好看,不远处的群山白雪皑皑,万里层云环绕,只有苍鹰才会偶尔飞过。厚厚的雪盖着茶宝宝们,每一枝丫都捧着一小堆白雪。先勇大哥念叨,希望茶树们不要冻坏,希望开春是个好收成。他的心全都扑在这一片片茶宝贝上,怕它们冷了,热了,被虫咬了。谁敢动他的茶树们,他就认真地看着你。我只好在他不在的时候摘一枝茶枝,和我家的大哥哥研究每一片茶叶子背面的绒毛。整个的冬天,先勇大哥都在给我讲囤山茶的来历,讲在囤山种茶的讲究,不能用大棚,不能用农药,不能用化肥,不能……肥料要用豆粕。在茶树间种些果树,茶与果同气连枝,茶会有鲜果的香味。小妹妹不稀罕听这些,只顾跟着姥姥左看右看。土里的荠菜露头了,春的脚步就近了。忽的一夜,漫山遍野的山花齐放,白茫茫的樱花,秀娇娇的桃花,厚重重的梨花,囤山成了花的仙境。这茶树,也跟着生出又短又厚的芽,像张张胖嘟嘟的鸟雀嘴儿,叶片后面满满的湿润润的白绒毛。先勇大哥的眼睛湿润润的,整个炒茶的户宿离着三五米就闻着浓郁的茶香。先勇大哥给我看这炒出的新茶,但只能看不能动:随着春茶下来,滚滚的钱也投进去,采茶的人有讲究,炒茶的人有历史,而这一切都需要钱。先勇大哥说,这些茶要拿去参评,参评全国茶的最高奖项,拿到囤山人的荣誉……
离开囤山已多时,我没有回去过,很多人生的路就是这样,即便对往昔无限眷恋,即使懂得珍重,但很多走过的路就是回不去。离开囤山的那一天,母亲和两个孩子还在谈论着囤山里有趣的事情,谁也猜不到会一别不返。
春醒来信中提道,伯父常念叨你在囤山泡的那碗新茶,常问起你泡茶的方法。我回信与她,囤山夜晚,万籁俱静,研读些茶书,参悟古人泡茶之法。那日给伯父泡茶的时候,融入一片片新叶,和它们一起历经采摘、揉捻、炒制、泡于沸水中沉沉浮浮,心已通茶,茶即我心。而离开囤山的理由,有大哥哥小妹妹返城读书,但心里迈不过去的槛是本以为有能力尽一己之力帮助囤山,但面对茶贱伤农,面对自己不懂商贾,我恰如沧海一粟,无颜以对。
自离开囤山以后,我再不饮茶,案头只有一杯清水。家里的大哥哥和小妹妹时不时回想起囤山。现在,春天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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