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遥远的胡桃镇上,传说有一位铸剑的绝世高手。
为了寻找一把宝剑,杀死我的不共戴天的仇人,我骑着最快的骏马,只身穿过茫茫的黑森林、泥泞的沼泽地、冰天雪地的山峰,一路风餐露宿受尽磨难,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赶到了胡桃镇,在一颗巨大的槐树下,见到了那位铸剑人。
炉火正旺,映照出他头发蓬乱、胡子拉碴的模样。
他穿着锈迹斑斑的衣服,眼神坚毅,正把风箱拉得呼呼作响。
一把黑铁的剑插在火中,泛着悠悠的蓝光。
他从来只在夜里出现,
传说因此铸造的剑,只有剑影,不见剑身,
能杀人于无形。
我静静地坐在河边,看他汗流如注。汗珠一颗一颗落在土地上,冒起一阵一阵青烟。我吃着手里由青稞、荞麦做成的干粮,偶尔喝一口高粱酿造的烈酒,就这样足足等了三个晚上,直到炉中的宝剑铸成,他才有空和我说话。
02
“请帮我铸一把宝剑”,我把高粱酒递给他。
“你要用剑来做什么?”他接过酒,面无表情,仰头咕咚咕咚喝了起来,随着喉咙一起一伏,大半个酒囊瘪了下来。
“杀人”。
我把藏在心底最真实的目的说了出来,“我要杀死让我受伤的每一个人”。
“你走吧,我这里没有你想要的剑”,他把酒囊丢给我,语气冷淡又冷酷,就像那把铸好的剑,泛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光。同时,一只黑乎乎的手顺便拿走了我的干粮。
“世上的剑分两种,一种是置他人于死地,一种是革自己的命”,他撕开干粮,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我不是那种把仇恨寄托在一把剑上的人,我的炉火造不出那种凶器,我的剑只能自我了断,杀死自己”。
“杀死自己?”我有点惊讶,“会是多么想不开的人,才会想到献祭自己呢?”
要知道在我们那里,自杀的灵魂,不仅上不了天堂得不到解脱,甚至下不了地狱,无法托生。只能游荡,饱尝痛苦。
03
“有很多,比如一夜破产的人、因为婚姻痛不欲生的人、生意场被人欺骗的人、生了重病久治不愈的人、陷入权力的欲望不能自拔的人、看不到希望走不出绝望的人,还有像你这种,陷入心魔的人。”
他声调没有任何起伏,冷冷地说着,一如今晚的月光。
“那该如何杀死自己呢?”如果换做是我,我是断断做不出自杀的愚蠢行为,从来只有我想杀死别人,我是不会杀死自己的。
“这个很简单”,他的嘴唇有了轻微的默念,“我把忏悔、愧疚、自责、自省、原谅、振作,都注入铁水中,连烧三天三夜,让它们在熊熊的炉火中,融为一体,这样的剑,能够刺穿自己的心脏,而不会伤及对方的肌肤。”
我不甘心,急切地凑上前去,揪住他的衣领,询问道:
“就算是十恶不赦的敌人,难道也不能刺穿他的心脏吗?”
残忍和仇恨,像是一道道刀痕,涌上心头。
“别痴心妄想了,你根本不知道我铸造的宝剑的意义。”
“铸剑的意义,难道不是刺杀对手吗?”我陷入了迷惑,一脸懵逼。
04
“错了,大错特错。铸剑的意义,是重生”。
他拿起炉火中的宝剑,在黑暗中挥舞了几下,划出一道道火红的光线,他继续说道:
“真正的铸剑人,他们所铸的每一把宝剑,都饱含着一份义无反顾的决绝、一份从头再来的勇气和不悔、还有一份壮志断臂的悲悯和善良。用最残忍的方式直面自己的痛苦,才能重生,而非对手。”
“难道这世上就没有一把能够杀死对手的剑吗?难道就没有这样的铸剑人吗?”
我有些失控,歇斯底里地喊起来,惊起大槐树上的乌鸦“呱呱呱”地群飞起来。
“有,有些铸剑人,天生制造杀人的武器,他们注入邪恶、愤怒、仇恨、暴躁、恐惧,并用自己的鲜血淬火、祭剑,这样的剑锋利无比,但是在刺入对手的心脏之前,也会伤及自己的心脏。对手伤,自己也受伤,对手死,自己也会死去。”
“两败俱伤?”
“难道不是吗?哪一份不能原谅的仇恨,不是两败俱伤?”
听着铸剑人的话,我陷入了沉思。我想要一把宝剑,能够杀死对手,可也要保全自己苟活于人世。我想要的结果,无非是看到伤害自己的人罪有应得。
05
铸剑人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他说:
“真正的宝剑,从来不是买来的,因为你自己就是一位铸剑人,你的心,就是最锋利的剑。只有自己的心,才能杀人于无形,才能救自己于牢笼。”
他继续挥舞了一下手中的宝剑,说道:“这把剑,我已经铸就了12年一个轮回。一开始,我想铸一把快剑,剑刃锋利,它能杀死对手犹如光速,却不会让我有任何快感,后来,我就继续锤炼,把它锻造成一把慢剑,能够一片片生割对手的肌肤和心脏,让人痛不欲生。所以,我以春夏秋冬四季为锤,以风霜雨雪为材料,以白天黑夜24小时的光阴为炉火,将贪婪、嫉妒、愤怒、温柔、宽容、智慧、勇气、原谅……注入铁水中,在年复一年的捶打中,这把剑能够给对手最痛的伤害,却让我的心态发生了变化。”
“什么变化?!”
“心态的变化就是,这是一把永远都不会铸好的剑,或许只有我死后,这把剑才会铸造成功,可那时候所有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人生在世,不就是一个给自己铸造一把宝剑的过程?”
06
天即将拂晓,铸剑人收拾起炉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晨曦中。
我没有得到宝剑,却得到了铸剑的方法。
我成了一个铸剑人,夜晚铸剑,不停捶打;而白天,面对生活中的人和事,来试验这把剑的锋利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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