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忘却的岁月(散文)
——“农村十年”回顾之一
【江苏·苏州】叶在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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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严冬,冰封苏北大地。我家被迫从苏州下放农村已一年有余。
北风尖利地嚎叫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从关不严实的门窗缝隙里,直往屋里灌,寒气侵肌彻骨。 我一家老小蜷缩在大丰三总村房东家低矮窄小的破屋里,望着阴沉的天空发愁。伴随着北风摇撼茅屋橼柱的格格声,屋角不时传来揪人心肺的哮喘声。年过古稀的祖母正被无情的寒风呛得前俯后仰,透不过气来。她的老年哮喘又犯了!唉,怎么办呢?一个祖居南方,体衰多病的老人,暮年不幸背井离乡,沦落苏北,贫病交加,该有多么难受啊!
暮色降临,茅屋里点起了闪闪忽忽的一豆灯火。我摸到灶前,想给老祖母熬碗米粥,好让老人家暖和暖和。但我刚一揭开锅,就想起借来的两斤大米,早给祖母熬粥吃光了。粮袋里只有略带霉味的陈玉米面。嗨,只好让老祖母再喝玉米糊糊了。
我煮好玉米糊糊,走到祖母床边,劝老人家喝一口暖和一下。轻轻地捶着老人微微弓曲的背,抚摩了好一阵,才使祖母缓过气来。苏北的冬天太严寒了,在缺医少药的农村,老人怎能安然过冬!得让祖母回浙江老家去,不能再让祖母在此受罪了!我在沉闷的气氛中,向父母提出了这个建议。让你阿婆回宁波老家去也好。可是眼下哪有回乡的车旅费呢?父亲深深叹了一口气。
可不是,一家人沦落乡村,父亲那份曾经令人羡慕的百元私方人员保留工资,早就因被迫退职下放而无端失去。将近年底,弟兄们做的几百个工分不过抵作口粮钱,哪有余钱让祖母返乡呢?我心里一动,想到自己还留存着三十元钱。那是我在新洋农场每月15元工资中节省下来的,不是正好给祖母当路费吗?我说出自己的心意。父母亲苦笑了,老祖母那无神的老花眼忽地亮了,她看到了一丝期盼,佝偻的腰背也挺直了许多……
过了几天,大雪停了,天放晴了,祖母感觉舒爽了,就决意要离开苏北农村,迫不及待扑向故乡浙江慈溪老家的怀抱!父母简单设了家宴,为祖母饯行。不知为什么,全家人都预感到什么似的,母亲默默地为祖母收拾了简单的包裹,说了声:这么远的路,您老一路保重啊!就哽咽了……
我们落户的三总村到大丰县城车站,交通非常不便。必须先沿着斗龙港大堤步行十多里走到新丰镇,然后坐“二轮车”到大中镇,全程足有三十里,大多是坎坷不平的田埂小路。要想到县城坐汽车,到千里之外的慈溪鸣鹤家乡,只有走完这段望而生畏的泥路野径。
晌午,我搀扶着老祖母踏上了通往故乡的路。那望不见尽头的蜿蜒小路,积雪尚未融化,昏黄的冬日阳光,透过铅灰色的云,无力地照在我祖孙俩的身上。在败草夹道,残雪泥泞的路上,我们奋力坚持往前走!黄昏时分,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终于来到县城,立即投宿车站旅社。在路上跋涉了五个小时,实在疲倦极了。祖母一上床就瘫然而卧,稍稍喘息了一会,就发出熟睡的鼾声。我听着祖母的鼾声,呜呜咽咽,如诉似泣,像是悲叹被迫下放苏北的不幸遭遇,又像是暮年病体不由自主的呻吟。借着微弱的灯光,我久久凝视着祖母慈祥而衰老的脸庞,想起幼年时祖母爱抚自己的情景……如今在困苦的日子,异乡客地送别古稀祖母,不知何时才能重逢?想着想着,我的眼泪沾湿了大半边枕头。不知什么时候,我也昏昏地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我用力睁开发涩的双眼坐起来。只见祖母已经起床,收拾好包裹,正等我一起去车站呢。发往宁波慈溪的长途汽车清晨五点就要开的。我马上拎起包裹,怀着沉重的心情,扶着祖母向车站蹒跚走去。 在车站候车厅,面对归心似箭的祖母,不知是何滋味,只觉得胸口塞了一团乱麻,憋得慌。想对祖母说些什么,就是说不出来。沉默了好一阵。我掏出身边仅留的五角钱,塞进老人手里,失声哽咽:阿婆,您早点还没有吃过,就在路上买点吃的吧。阿壮不能陪您了,您一路上千万要小心啊!祖母紧握着我的手,老泪纵横,喃喃地说:阿壮,我知道你的孝心!以后家境好转,你一定要到老家来看望我啊!我睁大泪眼,凝视着老人家,要把每一个字铭记在心间。多么难忘啊,似乎生离死别的情景!
催促旅客检票上车的喇叭响了。我情不自禁地扑到祖母怀里,失声而泣:阿婆,路上小心,回乡后来信啊!随着人流移动,祖母被人流踉踉跄跄地推进了入站口,拥到汽车门旁。我把脸紧紧贴在候车室的玻璃墙上,从争先恐后的旅客群中,目不转睛地盯着可怜的老人的一举一动。老祖母背着包裹,使尽力气想登上汽车踏板,她的身子在颤颤悠悠地晃动着,双手在拼命地舞动着,嘴里不停呼喊着,一个劲地喘咳着。目睹这一幕,我心里火燎般的疼痛,恨不得穿越玻璃墙,去扶老人一把!幸而此时,从车厢里伸出一只手,将我祖母拉上了车。我才如释重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随着老人身影的消失,车门也哐啷一声关上。汽车开动了,我如梦方醒,猛地转身冲出车站,向公路跑去,发狂地喊——阿婆……阿婆……
在积雪未化的公路旁,我呆呆地站立了很久很久,觉得祖母此去慈溪故乡,将依靠在老家做木工的小叔度日,也是非常勉强的。“文革”岁月,社会动荡,民不聊生,故乡也不是安居之地!恐怕祖母多病残年,经不起折磨,受不起风霜!这一离别……我实在不敢再想下去了,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朝着回家的路走去。
(在线编辑 文童)
作家简介
叶在壮,男,1952.07生,苏州市优秀教师,市语文学科带头人,省文联书法老师。市书协会员。苏州老园丁书画研究会理事,苏州大学书法社会员、苏州草书社社员,苏州知青书画院成员,苏州知青文学社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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