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艾俐
近几月来,中国经济持续走软,国有企业利润缩水,民营企业更是艰难。大多中国民营企业年龄都轻,不到二十年,而且是搭着中国经济繁荣的顺风车成长,现今中国经济缓慢下来,未来之路漫漫,盛与衰,生与死,决定在一线之间。
上海是中国企业首善之都,因此企业领导人要非常敏感自己公司里的各种讯号。要留意成功的信号,更要留意失败的信号。因此企业经理人不但要看成功的故事,也要看失败的故事。
台湾明星企业智能手机生产商宏达电 (HTC)执行长周永明,最近有感于智能手机产业还正在成长起飞之际,公司却营收衰退,写了一封信给全体员工,标题为《我们将再起》,要求员工必须要Kill Bureaucracy(根除官僚作风),加强执行力,“我们的人总是开会讨论,但缺乏决议、策略方向和警觉心……”
宏达电在台湾有股王之称,2011年4月股价达1300元(台币),去年第三季,宏达电在北美市场超越苹果,荣登北美智能手机龙头,更是台湾企业第一次挤进全球百大品牌行列,风光一时。但是宏达电马上就被苹果与三星夹杀;接连的专利权诉讼,历经几季的营运低潮期,股价更是一路下滑,到今年8月15日止,股价只剩下220元,只有当初的六分之一。
HTC的例子最能阐明今天意气昂然的企业,明天很可能会沦为泡沫。
99%记者和作家都写企业成功故事,但很少有写失败的故事。写失败的故事,常又会流于揭秘、挖黑幕,很难对其他企业有帮助,但失败企业的故事尤其对经营有帮助。
美国和中国台湾都有统计过企业失败率,比率几乎相同,创业五年后,只有10%可以存活,年数越多,比率越低,到30年后,只剩1%。可见百年企业有多难。
我访问过很多失败企业负责人,有的在我面前落泪,有的悔不当初,有的誓言重振雄风,有的意兴阑珊。近年来看了一些企业如何失败的书,如国内作家吴晓波的《大败局》,国外作家哈佛商学院教授、新世代管理大师唐纳·萨尔(编注:Donald Sull,大陆译作唐纳德·苏尔,现任教于伦敦商学院)的《成功不坠-最适者再生》及另一位哈佛大学教授肯特(编注:rosabeth moss kanter,大陆译作罗莎贝思·莫斯·坎特)的《信心》等。里面谈到的企业败象和我采访到的,有着惊人的相似点:
1.组织叠床架屋,行事官僚:企业壮大后,马上加人,为了合理化加人,就要加部门,组织迅速膨胀,有如政府。国有企业最容易犯此问题。企业首重灵活,组织厚重,往往陷于官僚,各部门互相抵制,只做对自己部门有利的事。
HTC就出现这个严重问题。它应该用灵活战术迎战财大势大的苹果和三星,但是却陷入官僚组织。官僚系统侵入的企业总是在讨论,没有行动,决议后,又没有执行,执行后,成果缺乏赏罚。宏达电在整体产业飞速成长之际,它的营收却下滑,获利更下滑,实在是最大的警讯。
2.自夸绩效卓越:圣经箴言道:“骄傲导致败坏,狂妄导致跌倒”,现代商场上,则是“暴利带来失败”。一家公司比同业都赚钱,往往会导致领导人自满,无视于现实和未来环境的改变,很容易轻忽自己公司应该做的改变。
3.“封面诅咒”:执行长上了杂志封面,尤其是商业杂志,他举出,1998年康柏计算机(已被惠普并购)CEO菲佛尔(Eckhard Pfeiffer)被选为福布斯杂志“年度风云人物”,耀登杂志封面,企业也被选为“年度风云企业”,但1年零4个月后,康柏董事会要求执行长辞职。这情形也非偶然,从1995年到2001年获选福布斯杂志“风云企业”的企业,当选不久后都遭遇公司困境。
唐纳·萨尔归结“封面诅咒”的主要原因是领导层踌躇满志,对环境变化不敏感,不愿改变。
台湾企业联华电子(做晶圆代工)前任董事长曹兴诚每次都坚决表示,不愿上《天下》杂志封面,他似乎熟知“封面诅咒”。有次好不容易说动他接受采访,也拍了封面。经过几个月后,联华依旧风华绝代,火红得很。没想到他们厂房忽然起火,没有人纵火,算是公安事故,之后,曹兴诚就更坚决不上封面,那期以联华做封面的杂志也成绝响。
4.“大师厄运”:为管理学家所推崇的企业,往往会使企业领导者更加坚守自己过去成功的模式,因为他们认为既经学者认可,应该安全无虞,但是处在不断变动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人能基业长青了。台湾另一家做晶圆代工的厂家——台积电绩效好,管理模式创新,是台湾最为企管学家所推崇的企业,因此创办人张忠谋特别谨慎,凡是员工趾高气扬,张牙舞爪的,一定会被他教训。前任总经理蔡力行原为他的钦点接班人,但是接任几年后,张忠谋觉得他太过骄傲,加上有些管理的问题,将他调走,自己再兼任总经理。
5.执行长为自己的成功立碑纪念:此种作为包括兴建总部大楼,并以自己姓氏命名,有如罗马帝国首位皇帝奥古斯都在位期间,大兴土木,以大理石做城池、桥梁,罗马帝国实力达到顶峰,但也因此种下衰落的因子。企业领导人此举除了炫耀自己外,还隐含在此终老的意味,会限制他创新的才能。许多在硅谷创业的人都喜欢租办公室,一方面可弹性应变,另一方面更不希望限制扩张的脚步。
6.领导人写传记,写经营心得等:韩国大宇集团创办人金宇中,综合其经营哲学,写成《赚遍全世界》,半年内售出百万册,还有苹果及百事可乐前执行长史考利,施乐执行长柯恩斯都出过书,但出书后,企业都走下坡,本人也被免除职务。有的现在都不知去向。
7.企业领导人过度自信:过度自信和信心不一样。没有信心,可能连明天开门迎敌都难。但过度自信会让人自我膨胀,幻想自己是不倒长城,企业盲目扩张。例如30年前,台湾有家企业叫光男企业,董事长罗光男,是当时驰名世界的网球制造商,借着打出的优势,跨足计算器、房地产,终于过度扩张而企业倾颓,银行追债,最终他在台中一家庙宇终老一生。
过度自信也会使组织耽于平庸,领导人不再强调基本价值观,投资人买这家股票,只想短期发财,如上世纪末期的新经济股市狂飙。
但是如何看待失败,也是企业人应该学的功课。“失败是十字路口,而不是悬崖,”哈佛大学教授肯特在接受我的采访时说,“它累积你克服挫折的能力。”
我也观察很多东山再起的企业,他们不为失败所击倒,对他们来说失败是一个过程,而非仅仅一个结果;是一个阶段,而非全部。■
(作者系汕头大学传播学院教授,资深媒体人,曾任台湾《天下》杂志总主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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