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京大学鼓楼校区的一个小院子里,住着一对已过花甲的夫妇,他们像对待儿女一样喂养着学校里的猫和狗。
从南门进去,右拐直走到尽头,就来到了这个靠着拉贝故居的小院。当李奶奶出来帮我开门的时候,没有心理准备的我被吓了一跳,十多只猫从房顶草丛树枝上探出头,争相为她护驾,同时打探我这个外来之客。
这些猫,有的前几天刚来,有的则来了14年,它们都是被人遗弃,而被李奶奶抱回来的。
院子里,李奶奶抱起一只猫,轻轻抚摸,“捡来的时候一点小,在门口那棵梧桐树下,可怜哦”。
话音刚落,她对着一旁的小瘸子(狗)吼到,“不能吃小猫咪!“
李爷爷在书房听到李奶奶的声音,便出来指责。指责的原因不是影响他看书了,而是认为她对小动物说话的声音太大了。
“职业病,我以前是英语老师哎”李奶奶压低了声音辩解道。
她已经不大记得自己具体什么时候开始往家里捡这些流浪猫了,只记得大概是在90年代末,冬天,在学生宿舍门口看到一只小猫,脚瘸了,冻得发抖。她把它抱回来,消毒洗干净,用眼药水的瓶子给它一点一点的喂牛奶。一个月后小猫长得胖乎乎的,后来它自己又跑掉了,也没再回来,李奶奶为此还伤心了一段时间。
从那时候起,只要一听学校里有小猫受伤了,或者幼猫的叫声,她都会立马骑着电动车去找,然后抱回来照顾。
李奶奶退休前是南京市第三中学的高级英语教师,老伴是南大商学院的教授,这个院子是学校1984年分的房,一楼的房间比较小,就多出了一个院子。
李奶奶从小喜欢小动物,而老伴虽然从来不说自己喜欢养,但是在李奶奶看来,他也是极有爱心的。有一次他去夫子庙玩,看到有人抓了鸟关在笼子里,觉得可怜,于是全部买下把它们都放了。
李奶奶家里当时有一只牧羊犬叫做卡里,卡里的前主人是一个木匠,木匠想把它打死,他们就花100块钱买了回来。
80年代中期90年代初,校园里的流浪猫还很少,流浪狗更不用说了,那时候“打狗运动”风靡全国。
93年的夏天,正直南京最热的时候,一天晚上,一辆吉普车停在了他们家门口,一个副局长带着四五个公安员,两个手臂粗壮拿着大铁棍的工人要来打狗。
局长一进们就说,今晚无论如何也要把狗带走,任他俩以及周围的邻居怎么求情都不管用。一旁的邻居悄悄提醒李奶奶赶紧买几包好烟给局长,可这么多人都看着,她不好意思送。
老伴觉得今晚是保不住卡里了,于是求着局长说:“如果一定要打死,我去买安眠药给它吃吧”。
“这是上面的政策,今晚无论如何也要带走。”局长说。
无奈之下,李奶奶只有一边哭着一边用一根宽松的皮套套在卡里的脖子上,希望牵走的时候不会勒着脖子,它没有反抗,低着头像个犯人。
中国社会以运动方式暴力打狗早已有之,文革期间由于粮食短缺,猫、狗被看作与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相联系的一个负面因素;80年代中期至90年代初,养狗居民成为城市景观重要的一部分,可由于没有合理的法律法规规范城市居民养犬,仍沿袭了文革的办法。
那一年,南京马路两旁的梧桐树上挂满了狗,地面上的血迹随处可见。有一个老奶奶怀里紧紧地抱着一只狗,被警察抢走,长长的大铁棍,在她面前,对着鼻梁一棍就死了。
万幸的是,卡里最终被救了。
接下来三年,一个所长的孩子多了一个免费的英语补课老师。
从那之后,李奶奶除了喜爱这些小动物,更多了一份同情,她觉得“动物和人一样都是生命,它们也有吃饱,穿暖,治病的权利”。
一直以来,每天早上5点多,老伴就起床给家里养着的30多只猫喂吃的,下午6:00的时候她自己再喂一次。
为此,她要准备一个小时,给猫狗做饭的食材都是新鲜的,当天煮的饭和新鲜的鸭肝。鸭肝通常是老伴去买,他和卖鸭肝的老板已经很熟了,每天都提前打包好,他过去就可以直接取,逢年过节歇业时老板还会提前给他们五斤一袋预备好。去菜场买菜的时候,李奶奶还会带点虾给它们。
老板的女儿今年大学毕业,在南京的一所中学当了老师,跟李爷爷说起时,高兴得不得了。
鸭肝煮熟后和饭一起捣碎,小火慢炒,最后放入猫味鲜,1年365天都这样。
“猫咪,来吃饭了来”,李奶奶一吆喝,所有的猫就都跑了过来,蹦跳、打滚,撒娇。
“小瞎子是上个月捡来的,在路边一点小一只眼珠都凸出来了,可怜哦”她指着一只小黑猫对我说。
李奶奶不光是喂这些收养的流浪猫,还要给它们看病。
宠物医院很贵,这么多年来,李奶奶基本能够应付一些猫、狗常见的疾病了。感冒了就吃头孢和罗红霉素;拉肚子就把一种专用的中药和乙酰螺旋霉素片混在一起吃;耳朵发炎用乙酰螺旋霉素片或者阿莫西林都可以,药房的医生她几乎都认识了,有的还来过他们家看这些小猫小狗。
院子里搭起了三间小屋,一间是厨房;一间放杂货,三个立柜靠墙放着,里面装满了棉被,其中三分之二都是小猫小狗的,一床一床叠得整整齐齐;
小猫的窝
还有一间是专门给它们睡觉的,到了冬天,把被子铺在地上,开上空调,晚上它们会自己跑进去。
2003年,院子里的猫越来越多,有一天三只猫同时生产,看着10多只小猫以及院子里二三十只猫,李奶奶意识到,这样下去迟早照顾不过来。
一起跳舞的人给她想了个点子:打电话找电视台---《南京零距离》。打过电话后,第二天电视台的人就过来了,记者采访她时,她说,希望有爱心的人士来领养。最后,电视台的人问她要了电话号码,并告诉她放在电视上就会有人来要猫了。
当时《南京零距离》的主持人还是孟非,她觉得“孟非这个人很有爱心的”。
节目播出的那天晚上电话就被打爆了,300多个,全国各地都有,连多年不见的老同学也在电视上看到了她。
但是后来真正来领养猫的却只有几个人,她感觉挺伤心的,“真正有爱心的人太少了。”
还有人指责她伪善,说帮助这些小动物还不如去帮助有困难的人。
不过李奶奶也遇到了不少好心人。节目播出不久后,一个不相识的人给她打电话说,李老师你养这么多猫怎么办?我给你出个主意,你把猫送去做绝育手术吧。
她听了之后很惊奇,猫还可以做绝育手术啊?但她也立马担心起来,做手术会不会对猫有什么不好?
老伴打电话问了一些医院的朋友,这才知道,给猫做绝育不仅可以控制繁殖,还可以减少患病概率,改变外出游动、打斗、到处撒尿以及嚎叫的习惯。
于是她和老伴第二天便带了10只猫去做手术,“我这一辈子一天都没有做过十只猫的绝育手术”医生说。
那时候给一只猫做手术是200块钱,现在已经涨到了1000。不过,医院也知道他们带来的都是流浪猫,所以一直只收他们200。
经常有人不给猫做绝育,生了小猫后没法养,还没过哺乳期就遗弃了,而因为没有母猫的照顾,这样的小猫她即便捡回来精心照顾,也常常会夭折。
李奶奶说,“给猫做绝育才是最爱(猫)的”。
据世界动物保护协会(WSPA)的统计,全世界大概有5亿只流浪狗和大致同样数量的流浪猫,而这些主要源于主人的弃养。一只未绝育的成年母猫每年可以生三胎,每胎4-8只。一只母猫3年就可以产下超过40只小猫。
现在,学校里的车越来越多了,尤其是送餐的,经常有学生跑来跟她说有猫受伤了。和她一起照顾小猫的人比以前更少了,因为很多人都搬到新校区了,尤其是宿舍的管理员。喂猫的花费也比以前多了许多,一开始喂一个月的花销200快不到,现在仅仅猫(狗)粮一个月就要吃掉4000块。药钱,去医院治病这些还不算在内。更让她担心的是,她现在腰不好,弯腰已经有点吃力了。去年冬天,晚上去喂猫差点摔了跤,老伴很担心她因为照顾小猫把自己累病了,不止一次劝她不要再捡流浪猫回来了。
被遗弃的幼猫
最大的问题是,尽管她一直都在给收养的猫做绝育,但校园里流浪猫的数量却一直在增长。
因为爱猫的人越来越多了,尤其是年轻人。
有人觉得生活无聊,就想养只可爱的猫。
有人想追的姑娘喜欢猫,就送猫给姑娘,当做自己恋爱的工具。
猫对他们最大的价值,就是可爱。
但可爱只是猫的一小部分,猫每天要吃喝拉撒,还会生病、长跳蚤。当猫在他们的床上撒尿,抓破刚买的球鞋,晚上发情叫得上下左右宿舍都受不了时,许多人就不耐烦,最终将猫遗弃。
他们遗弃猫的时候,总会有一些非常正义的理由,比如突然醒悟到猫是属于大自然的,觉得不该关在宿舍里,应该放出去让它们繁育后代。
但他们不知道,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CUN)早已把猫列入最危险的100种非自然入侵物种,流浪猫直接或间接导致了33种现代鸟类、哺乳动物、爬行动物的灭绝。在美国每年14亿~37亿鸟类、69亿~207亿哺乳动物死于无主猫和家猫的捕杀。
爱是一种责任,可惜太多人还不懂。
尾 声
李奶奶不是因为猫可爱才养猫,她养猫的动机很简单,每次看到它们因或受伤或遗弃在路上,她心里就很难受。知道这些小动物会死,她无法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回去。
这些年来,除了老伴,这些猫狗也成了她最大的感情依靠,它们是另一个生命,给这个小院子带来生气和更多活力,在他们的生活中占据了不可缺少的位置。
所以她希望有能力的老年人可以收养这些流浪的小动物,因为老年人有时间,而且比较细心,养只猫呢,也可以互相陪伴。
但她并不建议年轻人养猫,年轻人太忙了,生活变动也大,可能很难坚持养下去。
校园流浪猫暴增的背后,也折射出更大的问题。
喜欢猫狗的越来越多,但在这个人群里,贪图可爱始乱终弃的饲主,高速路上拦运狗车的极端动保,遛狗不栓绳的不负责任饲主也越来越多。
而像李奶奶这样,愿意持久地付出金钱与精力爱护动物的人又太少了。
“真正一直在喂的,我知道的,”一位当了12年的宿舍管理员说,“喂了这么久,每天都这样的,只有她了。”
而城市对流浪动物和宠物饲主的管理也几近空白,不负责任的饲主得不到惩罚,被遗弃的动物也只能放任自流。
所以在城市里,人与动物的矛盾的激化似乎也成为了必然,比如前几天登上热搜的异烟肼毒狗事件。
但李奶奶并不在意这些,对她而言,能救一个是一个。学生们来院子里看小动物,李奶奶都很欢迎。学校放暑假前,一个女学生还教会了她如何网购,她现都从网上买猫粮。
如今老伴已经84了,她自己也70岁了。前几天晚上,她从外面捡了一只小猫回来,偷偷放到院子里,第二天老伴问她,“我们家现在有多少只小猫咪啦?”
她假装数了数,然后说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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