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一书,除了“欲知造化会元功,须看西游释厄传”的佛理禅悟,更能引起读者共鸣的,往往是它深刻的写实隐喻。
西游看似在写仙、佛、妖魔之类,实则映射了封建时代的社会结构。比如偷袈裟的黑熊精,本是一名妖精,但得到菩萨的认可后,就进了神仙编制,成了落伽山的守山大神——这和《水浒传》中的招安多么相似,一百单八将守着梁山,便是“土匪”,接受朝廷招安,便都成了朝廷公务人员。
因此,分析《西游记》,不能完全用“妖魔神鬼”的思维逻辑来研究,而要用“人”的视角来窥探,书中孙悟空、猪八戒等人动辄一句论语,一句俗谚地对答,字字句句皆是人类思维,岂可简单当作奇幻小说来看。
在这个基础上,我们再来分析很多读者觉得困惑的疑点:《西游记》中,那些妖精明明已经捉住了唐僧,可他们却总是磨磨蹭蹭的不吃,最后被孙悟空救走。
这个疑问一度被认作是《西游记》的一个bug,似乎吴承恩为了写而写,为了保住唐僧而保住唐僧,真真无趣。可若是带着人类思维的人情世故来看西游,就会有一个豁然开朗的视野。
唐僧西行过程中屡屡被妖精抓住,但次次都没被吃,主要有两种情况:
妖精磨蹭,非要请客吃
这个情况的妖精还着实不少,比如红孩儿,他抓住唐僧之后没有立即吃,而是命小妖去请父亲牛魔王一起来吃;再有金角大王、银角大王,他们抓住唐僧也不吃,非要去压龙山压龙洞去请母亲老妖一起吃......
其实吴承恩借妖精的这种行为模式,在映射人类社会,人类社会(尤其是中国社会)最大的特点就是人情世故,大家都很讲究道德、面子、情商——红孩儿为了展现自己的孝心,所以请父亲来吃;
银角大王请老妖吃唐僧肉,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借幌金绳来降服孙悟空,说白了就是有求人于人,拿唐僧肉做一个顺水人情而已。
否则为何刚捉住唐僧的时候不想着母亲老妖,等紫金红葫芦、羊脂玉净瓶被孙悟空骗走后,在思考怎么对付孙悟空时,想起幌金绳的威力,这才记起了老母。
其实不止是唐僧肉,《西游记》中很多类似的情节:比如黑熊精前脚偷了锦襕袈裟,后脚就要开个“佛衣会”;黄狮精偷了金箍棒、九齿钉耙、降妖杖,就忍不住要开个“钉耙会”,邀请家人朋友们一起来参观参观。
这是典型的中国式的“人情世故”,举个更现实的例子:比如买彩票中了一百万,大部分人拿到奖金之后,都会有这么一个操作——请客吃饭,庆祝一下!
当然,也可以悄无声息地把钱装在兜里,不让别人知道,但纸是保不住火的,一旦某一天被人知道,在亲戚朋友圈传开,大家都会觉得这个人不地道——中奖就中奖,还瞒着我们,是怕我们借钱还是这么的!中了一百万,连个饭都不请!
所以,《西游记》中“妖精请客”此类情节,不是吴承恩为了写而写,而是真的来源于现实世界。
不敢立刻吃,怕被孙悟空纠缠
除了上述“请客”的情况,更多的妖精貌似是第二种情况:他们抓住唐僧后很忌惮,不敢立刻吃,想着等到抓住孙悟空,彻底消除了麻烦再吃。
将这种忌惮演绎到极致的妖精,是第85回出现的“南山大王”花豹精,他听信手下先锋的建议,用调虎离山之计,将孙悟空、猪八戒、沙悟净三人引开,自己将唐僧擒入洞府。
可擒住唐僧后,花豹精却不敢立刻就吃,为何?他担心吃了唐僧一时痛快,却会引来孙悟空无穷无尽的骚扰,所以他最终听取了手下先锋的建议,选择了一个很聪明的做法去试探猴子:
先锋道:“大王放心,且休埋怨。我记得孙行者是个宽宏海量的猴头,虽则他神通广大,却好奉承。我们拿个假人头去哄他一哄,奉承他几句,只说他师父是我们吃了,若还哄的他去了,唐僧还是我们受用,哄不过再做理会。”——第86回
在进行试探之前,花豹精是分析过利弊的:那猪八戒做得人情,沙和尚也做得人情,但恐孙行者那主子刮毒。
花豹精知道,如果唐僧没了,猪八戒、沙和尚这两个自然就散了,不管报仇不报仇,修成正果总是泡汤了,另外报仇还得费时费力,何必呢?这两个必然早早另寻前程。退一万步,即便他俩来报仇,自己人多势众,也占优势。
唯独孙悟空是个狠角色,他如果揪着这件事不放,一直搅扰自己,甚至一棒掀翻自己的老窝——为一块唐僧肉,下半辈子都过不安稳,实在不划算!
但这些都是花豹精的猜想,所以他才要用“假人头”试探,第一次用柳树根变化而成的人头,没有骗过孙悟空,第二次干脆从剥皮亭找了一颗真人头,这次真真连孙悟空都骗过了,可测试的结果却出乎花豹精的预料:孙悟空知道师父被吃后,还是选择打入洞府,要找他报仇!
至此,花豹精再无办法,只能选择下策中的下策:堵住洞门,消耗孙悟空等人的耐心,耗走他们再吃。最后被孙悟空用一个小小的瞌睡虫计谋,就消灭了整洞妖精,顺便发现了唐僧未被吃的真相,将其救出,花豹精也被猪八戒一耙筑死。
花豹精的经历代表了大部分妖精内心的真实想法,如果诸君还是难以理解,笔者不妨举个例子:电视剧《人民的名义》中,处长赵德汉受贿了两亿多,藏在家中墙壁、冰箱,乃至床上,可却战战兢兢地一分钱都不敢花,为何?
真的是出自良心的谴责吗?恐怕不是,在他的预想中,何尝不想等着将来退休,慢慢享受,他不想冒任何可能被发现的风险,这与《西游记》之花豹精的想法,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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