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房子
光盘
严咏春在灯塔小区有一套60平方米的二居室,是当年单位的房改房。买了新的宽大的商品房后,这房子就一直空着。严咏春不想出租。出租也是件麻烦的事,特别是如果碰上租客是坏人,比如说搞传销、犯罪后躲藏等,就得负连带责任。这种事在身边经常发生。同事老刘就被派出所传唤过,还罚了三千元。很冤。严咏春每个月要去空房检查一次,看看电表水表,看看是不是被撬。房子还真被撬过两回,家里的老家具被搬空,报了案,公安没查出结果。严咏春换了锁,不久又被撬。那天他照例去检查,开锁时居然打不开。正在纳闷,门打开了,一个蓬头垢面的黑脸男人大声说,干什么?严咏春跨进一只脚想推门进去,里面的男人死死堵住,说你要干什么,我要报警了!严咏春说,报啊。男人一边用力堵着就一边掏出手机报警。不多时,来了两个警察。男人说,报警的是我,他撬我家门!后经警察调查才搞清楚,住在里面的是两个乞丐。他们已经住了五天,说发现这门未关已经三天,以为没人就换了锁芯住进来。
前段时间严咏春出差半个月,没时间来检查,没想让人钻了空子。警察建议严咏春把房子租给良民,或者换把真正防盗的好锁。和老婆一商量,仍然是原来的主意:不租。老婆还说了,反正房子除了墙壁什么也没有了,别人想撬就撬吧,乞丐流浪汉想住就住吧。换了新锁后,就再没发生过被撬事件。果真是把好锁。
严咏春家有一套空房的事,他的同事朋友都不知道。都什么年代了,谁还傻乎乎地把房空着,现在的租金多高啊,都相当于一个人的月工资呢!严咏春朋友中有好几个圈子,圈子之间因为爱好气味不相投而不同,但这些圈子也有一些相同之处,那就是谈论女人。圈子里总有那么几个人养小蜜或者搞婚外情。他们都不算有钱,比有钱人穷比无钱人富,有闲钱但没太多的闲钱。有了点闲钱不搞搞婚外情不养养小蜜实在不像个男人,他们当中有人说。后来严咏春分析,其实找小蜜搞婚外情并不是有没有钱的问题,而是态度问题观念问题。严咏春很羡慕圈里的朋友,特别希望能够有一个小蜜。但圈里的朋友几乎都没有空房子,家里有空房都拿出去出租了。他们渴望有一套空房子。有房无小蜜,有小蜜无房,这就是他们圈子里残酷的现实。
机会终于来了。朋友请吃饭,饭桌上有一个女人严咏春很有感觉,他甚至想立即拉着她走。她叫周东君,人家叫她周老师。她在春蕾幼儿园工作,说话细声细气,爱微笑,笑起来甜甜美美的,严咏春全身都要融化了。周东君不回避严咏春色情成分极浓的目光,他也从她的眼里看出了柔情蜜意。饭桌上还有许多男女,他们都在积极地说话,可能并没有注意到严咏春和周东君来来往往的目光。饭局进行到小半,严咏春找了个借口坐到周东君身边。她没拒绝,还为他清空桌上的碗筷。周东君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而且近看时,更漂亮。严咏春心跳加快,说话就不流畅了。周东君倒落落大方,谈吐自如。饭后,严咏春提出送她。她说,她还不能马上回家,得先去少年宫接孩子,孩子上一个兴趣班。严咏春说,你都有孩子了?还上了兴趣班?周东君笑着说,怎么了,不允许?严咏春说,哪里,你这么年轻漂亮,我还以为你没结婚呢。周东君开玩笑说,我结婚了你是不是特失望?
严咏春执意要把周东君送到少年宫,客气一阵周东君就接受了。从饭店到少年宫的确有些远,打的得好几十呢,而且打的并不是享受。严咏春开着凯美瑞,档次虽不高,但也不错了。严咏春很爱自己的车,平时都把它收拾得一尘不染,谁坐上都会感到舒适。严咏春车技不错,他的车像泥鳅一样在车流里自由滑行。到了少年宫,周东君接连向严咏春道谢,并说女儿还有半小时才下课,让他先回去。严咏春说,等下我继续送你吧。周东君住在桂林路,有点远,严咏春这么热情她就不好再拒绝。
两人坐在少年宫院子里的石椅上,和别的家长一样一边轻聊一边静静等待。院子里种着花花草草,还有小凉亭,是个休闲的好地方。时间过得很快,好像是眨眼工夫,她女儿就下课了。她女儿七八岁的样子,非常可爱。她按照母亲的意思叫严咏春叔叔,然后就扑到母亲怀里撒娇,喋喋不休地汇报今天兴趣课学的知识。周东君抱着女儿坐在前排,母女俩当严咏春不存在似的说话。严咏春不时找些话题,母女俩回答完又继续说自己的话。严咏春心情失落,他想这小东西把那种气氛抢占了。不过失落归失落,他还是很高兴。
车子拐进桂林路,周东君叫他停车。他说,就到了?周东君说就在前面了,她们自己走回去。严咏春犹豫一下,将车停住。母女俩立即跳下车,周东君照例接连道谢。母女俩依偎着往前走,严咏春悄悄跟在后面,跟了大约30米,母子俩岔进一条小巷子。为了不让母女发现,他加大油门离开。
关于周东君,他知之甚少。他非常想知道她的情况。回到家,老婆还没睡,她半躺在床头上网。老婆爱聊天,还半夜三更起来偷菜,神神道道的。严咏春不爱聊天,他连QQ都没有,他觉得聊天特没意思。平常上网也只看看新闻看看别人如何评论热门事件,看他们如何骂仗。对于热门事件他是有话说的,可他偏不说。老婆头也不抬,继续玩。严咏春开玩笑地把头伸过去,老婆急忙用双臂盖住电脑屏幕,说滚开。严咏春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严咏春拿上自己的枕头到另一间房去。老婆也久不久地和他分居,一个人一间房自由自在,想半夜起来偷菜不至于影响到别人。家里有一台台式机和一台手提,手提基本上是老婆专用。
严咏春脑子里闪着今晚和周东君在一起的画面,心中春心荡漾。他非常想了解她。他给今晚做东请客的朋友打电话,朋友说,他也是第一次认识周老师,周老师是小聂带来的。饭局上经常是这样,朋友拉朋友,一大桌。有的朋友认识后就不再来往,有的就成为新朋友。一些时候人与人只是在饭局上见面,永远也成不了朋友。相互敬酒时都说是朋友,而过后谁也想不起去发展对方做朋友。对于小聂,严咏春没有什么印象了。坦白地说,今晚严咏春目光里只有周东君。
周东君牵着严咏春的魂。过了两天,他主动约那晚做东的朋友吃饭,叫他把小聂也叫上,同时让小聂一定把周东君叫上。饭局订在“湘竹泪”,朋友们都按时到来,小聂也到了。严咏春的目标是周东君,他问小聂,周东君为什么还没到?小聂说,说好了六点到的,应该快了。大家坐在沙发上吸烟闲聊。到六点半,严咏春叫小聂再催催周东君。小聂拨她的手机,她说,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呢,因为家里突然有急事去不了了,非常抱歉。朋友们立即说,既然不能来,就赶快上菜吧,大家肚子都饿坏了。无奈,严咏春叫服务员上菜。酒杯一端,大家的热情立即高涨,严咏春表面上很热心,内心却特别沮丧,这会儿,这帮胡吃海喝的朋友一个个都很恶心,特别是小聂更让他恶心。如果不是为了请周东君,怎么会请他小聂来喝酒!相互开始敬酒后,严咏春偏不敬小聂。小聂不计较,主动过来敬酒,他也只是应付一下。酒席快结束,小聂表态说,周末我请大家,原班人马一个也不能少。许多时候,这种许诺都是不了了之的,所以大家都很江湖地说着“好呀好呀”的废话。小聂强调说,别人可以有事不来,你严哥绝不可缺席,这回我一定要约上周老师。严咏春心想这才叫句人话,他立马兴奋起来,高声说,服务员拿酒来,我要好好地和聂老弟喝几杯,不醉不罢休! 已经等不到周末,严咏春就急切地想见到周东君。这天是周四,他想起来了,上周也是周四,周东君女儿上兴趣课。晚上八点左右,严咏春来到少年宫。在院子里他终于见到周东君。周东君惊讶地说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你,你孩子也上兴趣班?严咏春说,我儿子都上大二了。周东君说,看不出,你还这么年轻,一定是早婚早恋吧,呵呵。他们找地方坐下来。严咏春心咚咚咚跳得厉害,他为了强压住激动的心,有意把语速放慢把气息拉长。这种心跳的感觉只有年轻时候才有。当年他和老婆搞对象就是如此“刺激”。时过境迁,他对老婆的激情一天天消退。他特别希望老婆出差,最好长时间出差。没有老婆在家的日子最自由放松。
聊了一阵,周东君说有事你办去呀,别在这里陪我浪费时间耽搁事情。严咏春说,我没事,真的,说说话挺好的。等会儿我送你。她说,不用,真的,太麻烦了。严咏春试探地说,等会儿你爱人接你?周东君说,不是,真的太麻烦了!严咏春说,闲着也是闲着,就让我送呗。
时间过得很快,就到女儿下课时间了。女儿见又是严咏春送,有些不高兴,她都看出来了,严咏春动机不纯。周东君拗不过严咏春,一路上女儿沉默寡言,周东君就和严咏春说话。严咏春为照顾她女儿情绪,找些好话来说。她女儿叫典典,对严咏春的热情和马屁爱理不理。严咏春知道她家的巷口,车直接停下。周东君说,真是谢谢啊!严咏春说,别和我客气,都是朋友!严咏春要了她的手机号,也把自己的号码给了她。
小聂说话算话,周五就回请了一桌。小聂是一家单位的小头目,可以签单,因此他就把饭局订在千岛湖大饭店,这饭店可是四星奔五星的。大饭店的菜基本不好吃,但那可是一种档次,平常大家也难得到这样的场合。朋友们都非常开心。严咏春意不在吃,现在就是请他吃总统大餐他也不想,他意在周东君。今天上午接到小聂的电话时,严咏春特别问到周东君。小聂说,请了,你喜欢的人我能不请吗?临下班,严咏春给周东君打电话,说是去接她。她说不用,她自己骑电动车去或者打的去。严咏春说,别,你在单位门前等着我去接你。他以不容反对的口气说完并且挂断电话。熬到下班,严咏春开车去到春蕾幼儿园。他把车停在幼儿园门前。幼儿园早放学了,门前就显得比较冷清。严咏春凑近铁门往里看。周东君和两个同事在说话,听到叫唤,周东君走出来,笑着说你太客气啦。她的两个同事跟在身后,她们对他进行了特别的注意。周东君便向同事介绍说,这是严哥。同事叫了严哥好,就含意深刻地离开。她俩的笑,严咏春很满意,说,要不我送送你们?她的两个同事说,不了,我们就不当灯泡啦。周东君说,瞎说什么呀,只是好朋友而已。两个同事说,是好朋友呀!两人都开电动车,丢下一串笑声就没了踪影。上了车,严咏春说,你这两个同事真逗。周东君说是的,她们时常拿我来调侃,我们是同事也是好姐妹,你别见怪。
上的是大饭店,又是周末,大家来得都比较准时。严咏春、周东君一到,就开席了。小聂讲究,他把严咏春安排到上席位置,这样就和周东君分开了。严咏春执意要坐到周东君身边,朋友们都起身劝阻,说这是小聂的一片好心,可不能辜负了。他和周东君斜对着,心想这小聂真是不懂事,想着想着就不快乐了。好在酒一喝,场面就乱了,也乱坐起来。严咏春趁机抢占周东君身边的一个座位。他俩客气地相互敬了酒。周东君关切地说,你别喝太多,要开车的。以后要记住喝酒别开车,开车别喝酒。严咏春听了全身舒畅。这些年老婆从来不这么温柔地说,老婆说,喝死哪个埋哪个!严咏春赖着不走,那人没办法,只好知趣而不舒服地坐到严咏春的座位上。 严咏春喝得不多,结束时他却装醉,说头有些疼。周东君摸摸他的头,说有些发烫,是不是感冒了,快把衣服穿上。出了包间,周东君说到大堂休息一会儿吧。大堂里有一批刚来的西方客人,他们把所有的座位占住了。周东君用英文请求老外让出一个位子。老外很礼貌地让出两个来。严咏春想不到她的外语如此好。严咏春说不好,但听得懂,她的发音比较标准。周东君叫服务员弄来热茶和热毛巾,她把热毛巾贴住他的前额。严咏春其实什么事也没有,头脑也十分清醒。他头往她的方向靠过来,离她很近。她再次摸摸他的头,他就趁机把头靠在她的肩头。她身上的味道很好,他偷偷吸着。他还偷偷睁开眼睛观察她的前胸。现在是初冬,这座南方城市不冷不热,她身上的衣服也不多不少。
四十来分钟后,严咏春终于抬起了头。他真诚地道了谢。今晚他很满足,才见第三次,他就触碰到了她的肉体。严咏春要开车送她,她建议他别开车,明早上再来取车。严咏春说,头不疼了,酒也醒了,精神很好。他的精神的确很好,一路上与她说说笑笑。到了那个巷口,她下了车,说,今天太晚了,下回上我家喝茶吧。
严咏春一路哼着歌回家,进了家门歌声仍未打住。老婆说,这么兴奋,是不是找到小蜜了?严咏春说,你真是神仙,一猜一个准。老婆说,瞧你那人模狗样,谁会做你的小蜜,你有那条件吗!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美事,严咏春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婆心烦,一脚将他踢下了床。
十足的野蛮老婆,悍妇!严咏春轻声说着不满的话,去另一间房睡。看手机时,他看到30分钟前周东君发来的一条短信。她说,安全到家了吗?他激动起来,立即回复说,到了,谢谢牵挂!接着那边又发过来一条短信:这么久不见你回复,我还担心来着呢,正要打你的电话。他回过去说,放心,我命大着呢!那边说,嗯,你是个命大的人。这样,我就放心了。晚安!
现在他对她有了许多了解,她毕业于师大幼师班,爱人是工程师,三年前在支援非洲人民的建筑现场出了事故,客死他乡。幼儿园的同事对严咏春说,周老师可是一个优秀女人啊,你可要好好待她!了解到她的这些经历,严咏春对她就怜爱有加,一到她女儿夜晚上兴趣班时就去接送。少年宫不远处是明月湖,严咏春和她去散步。这段时间月色都不错。严咏春已经多年没有见到月亮了。在都市人们很少见到月亮,人们见到的都是高楼大厦,包括天上的太阳,如果不提醒,他还真忘记了天上还挂着太阳和月亮。不喜欢散步不喜欢放慢生活节奏的人,是难得见到月亮的。周东君敞开心扉谈起她的过去。她的生活除了爱人不幸去世,一切都平淡无奇,日子也过得普普通通。但严咏春感觉到她过得充实有序有滋有味。而他自从儿子到上海上大学后就闲得慌。除了散步,他们还去附近影院看电影,一场电影下来,她女儿正好下课。他热情不减地一次次陪她排解掉等人的无聊和寂寞。
周东君告诉他,她有QQ,有几个好友。她还在自己的空间上写文章。为投其所好,他申请了QQ,谦虚地向同事请教使用QQ的知识。那东西很上瘾,他和她对接上后,晚上就泡在QQ 上,胡乱加了许多好友。要是有一天她没上QQ他会坐立不安。那天晚上十点钟仍然不见她上线,他便给她打电话,她说,家里的网线出了故障,上午就报修了,电信局到现在都还没派人来处理。放下电话,严咏春在朋友圈里打听网络故障如何排除如何尽快修复。打了一个小时电话,托了十几个人,终于找到一个分管桂林路那片的维修员。维修原本是免费的,而严咏春却提出给师傅高额维修费,条件是立即去抢修。看在钱的份儿上,姓秦的师傅火速赶到周东君家,这边严咏春开车跟过去。他的车一到,那边就修好了。周东君很感动,这么点事他很当回事。当晚她为他做了夜宵。他是第一次上她家,她和父母住在一起,一家四口住一套小三房里,条件不好不坏。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没事的时候,特别是在周末,他就上她家去。一去就观察她家电器或线路是否出问题。她家的煤气热水器恰好因为针孔被残渣堵塞而一打火就嘭嘭响,像放炮一样吓人。严咏春原来是学工科的,对于这些东西容易分析判断出原因,也能很快找到排除的方法。周东君说,这热水器每年都要修,很烦。严咏春说,煤气质量不好燃烧不完全,很容易堵的,年年修又烦琐又花钱。他说方法有两个,一个是买个新的带调节功能的减压阀,加大压力,把残渣冲出去;第二个方法就是用嘴吹。最简便的当然是用嘴吹。严咏春取开管子,对准管子使劲吹,反复多次,再接好胶管,一开,异常响声没有了。故障排除,就像身上的脓包消退似的,人舒服多了。同时,他还解决了她家里煤气灶火小火不绿的原因。
她父母对他有好感。多次接触,典典对严咏春的态度也有了许多改变,虽然还谈不上友好但敌意没了。
又是一个美丽的月夜。借着月色,严咏春的身子向她紧靠过去,她只是轻轻地避开。接下来看电影时,他抓住她的手,她先是回抽,但力不大,结果就让他抓着。她附在他耳边说,你爱人呢?他没有回答,说,好好看电影吧。由于他没有回答,后来她就再没有问过。有些问题是比较敏感的,不应该问,有些问题得让别人自己说。
昨晚他胆子更大了,在湖边,他一把将她搂在怀里,说,我喜欢你!他感觉她身子在颤抖。一动不动的她任由他亲吻。他激动过后,她喃喃地说,别这样吧,我不能这样,也不该这样。
迈出这一大步,他感觉胜利正在向他招手,他离有小蜜的日子不远了。平常朋友聚会,总有那么一些人带着小蜜来炫耀,让人羡慕又忌妒。到那一天,他也会带着可爱的周东君让人羡慕羡慕!
这段时间光顾着与周东君约会,冷落了他的空房子。该去看看空房子了。灯塔小区是本市最早的一个生活小区之一,全是二十多年前机关事业单位建的,当年很牛,现在就大踏步落后。单位上的人都买了新房搬出去住,现在住着的是清一色的外来务工人员,小区是敞开式的,没具体人管理,非常混乱。街道也爱理不理的,他们的理由是我们只管“街道”不管小区。每次进来,严咏春都庆幸不再在这里住。房子在三楼。他认真地查看了门锁,没有发现被撬痕迹,一开门,门很顺利开了。房子空空的,因为长期没人住,房子显得阴森无光,还有一些发霉的气味。严咏春打开所有窗户通风,深秋的风穿过房间时发出嗡嗡声响。他打开灯,灯亮的;拧开水龙头,水哗啦啦流出来。一切正常,水表电表也正常。这房空着着实怪可怜的,就像一个人,老是不和外界发生关系,时间一长就会变傻。房子空着的结果是折旧更快。站在空房子里,他给周东君打电话,说你猜我在哪儿?周东君笑着说,猜不出来。他说,我在我家空房子内,正在呼吸着它发霉的味道。周东君说你有空房子?他说,有啊,60平方米,虽然小,但是楼层朝向通风采光都非常好。
他计划着把这房子装修一下,刮刮腻子,添置家具等。灯塔小区不远处就是一个装饰城,那里有包工包料服务。他立即去装饰城找装修师傅。对方说他们的工人师傅腻子刮得又快又好。严咏春在老板的建议下花高价要了最好的腻子,要了最好的工人。老板说,最多三天,就能把房子涂得白白净净。老板带着工人师傅随严咏春来到空房子,细看了房子,老板表态说,三天拿不下来或者主人不满意,可以不付余款。余款有80%呢。生意谈得大家很满意。老板说干就干,他的工人立即回去备料。
严咏春将钥匙给了工人师傅,以便于他们加班加点。严咏春打算房子装修好后就换新锁。现在的这把锁,老婆手上还有三把钥匙,换了锁,就算哪天她突然发觉来抓现场也进不来。傍晚,他把周东君接到灯塔小区,在楼下他指着三楼说,那是我的空房子,正在装修,一星期后它就会以崭新的面貌迎接主人。周东君说,这个小区乱糟糟的。接着上楼进屋。工人们正在干活,严咏春指指点点,还仔细检查工程质量。周东君说,装修这么漂亮你准备干吗?严咏春含意深刻地笑着说,你说呢?周东君脸红了。她娇羞的面容让严咏春身子麻酥酥的。她在屋子里转了转,说,这房子虽然小,结构却很好。工人师傅接话说,这房子建筑质量也挺好。严咏春说,说的是,还是以前好,现在什么都假。
第三天傍晚,整套房子就刮好了腻子。房子像换了张脸似的可人。严咏春很满意,结完账,还奖励了老板两包好烟。严咏春打电话向周东君汇报说,房子好漂亮啊!周东君说,可以想见。接着,严咏春把房门也换了,地上也铺上新的复合木地板,并将房子重布置了一遍。十来天后,大变了样。他又买来新家具电器,换上新锁。
空房子的事老婆一向不管,都交由严咏春管理。好多时候她都忘记家里还有一套空房子,她成天忙着在网上聊天偷菜呢。
严咏春得和她谈空房子的事。一听空房子老婆反应就比较激烈,说,空房子又怎么了?那些破事你自己处理好了,别告诉我!严咏春说,空房子没事。但有一个好朋友,两口子闹离婚,被赶出来了,无家可归。老婆说,你是说让你那朋友借住?那就住呗。有人住着是好事,房子有人气,也能受到保护。
这么不费周折,严咏春没想到。他心里一阵狂喜,并且大胆地说,告诉你吧,我早就自作主张给朋友住上啦。他立即出门去接周东君。来到新房,周东君赞叹不已,说装修得简朴而有品位,她很喜欢。严咏春说,这床很宽大,睡在上面一定非常舒服。严咏春把她搂在怀里,说,你满意吗?周东君不说话。他俯下身吻她,她一动不动。他突然想起,这么些日子以来她一次没有主动吻过他。他端着她的脸看,发现两行泪从她眼角流出来。也许这是感动的泪。严咏春兴致高涨,将她抱起来,然后轻放到床上。
周东君挣扎。
有朋友告诉过他,女人嘛,开始都是扭扭捏捏的,只要你要了她,她就服了你,以后就会主动。严咏春想这么做。周东君却翻身起来,说,屋里的气味太浓。严咏春承认装修留下的气味还没有消退,在这里待久了鼻子痒痒的。周东君整好衣服,说,我们离开吧。严咏春无奈地说,好吧。心里却想,你跑得了初一跑不过十五。
老婆竟然问起严咏春空房子的事。当然主题是关心他的那“朋友”。她问他,那朋友两口子是怎么回事?严咏春没有思想准备,只能瞎编,说两人感情一向不好,早就在闹了,这回闹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可能真会离。她说,你的朋友叫什么?他说,你不知道的。她说,我是不知道呀,你大部分朋友我都不认识,但你不也会时不时地提起?他说,这朋友好早就认识了,中途断了好些年,近来才恢复联系的。她说,既然是好朋友,就更应该劝劝他们,约个时间请他们两公婆吃个饭,我们一起劝劝。他马上紧张起来,一紧张就来了急脾气,他说,你瞎操什么心?清官难断家务事,你算什么?老婆也来了脾气,说,你怎么就知道我断不了?要是我断得了呢?要是因为我的努力他们和好如初了呢?好朋友的事你都不管,算什么好朋友?你不出面可以,那你把你那朋友的电话给我。
神经病!严咏春退出去。
没想到老婆会来管个子虚乌有的闲事,弄得严咏春措手不及。这个事老婆并不是过问一次,而是没完没了。一到晚上只要他一回家,她就说起。说着说着还会眼含热泪,说,要是真离了,多可惜啊。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一定要走离婚这条路呢?严咏春说为什么有人要自杀,因为没有比自杀更好的选择了,选择了就是幸福了,懂吗你?严咏春凶她也没用,她仍然说,仍然缠着要朋友的电话号码。严咏春说,那房子不给他借住了,行了吧?她说,这与房子没关系。严咏春说,我错就错在多嘴。严咏春抽了自己一记耳光。 清晨,所有小朋友都入园后,周东君走出幼儿园。严咏春等她好长时间了。她笑盈盈地说,什么事这么急呀?她说着坐到他的车里。他说,没什么事,就是特别想你,又有两三天没见你了。她说,我不是忙吗。他说,我知道你忙,我不怪你,但我真的想你。严咏春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说,这是灯塔小区的钥匙,你拿着。晚上我们去住吧,一下班就去,里面气味已经没了,我还喷了空气清新剂。
她期期艾艾地接过钥匙,说,那房子装修得很漂亮,我的确很喜欢。可是……
你就别可是啦!严咏春说。
周东君默默地跳下车。
严咏春焦渴地等到下午五点,周东君却打来电话求助,请他将女儿典典送到她爷爷家。五点半严咏春在典典放学前来到学校。典典不愿上爷爷家。爷爷家在郊区,而且典典从小跟外婆长大,对爷爷奶奶没有感情。但这是妈妈的意思,她没办法拒绝。周东君说过,她婆婆家在东郊一个叫钓鱼岛的河边村庄里。从这里出发,得沿桂林路拐向武汉路,再走向自由路,出普陀路,然后上东一环,穿过东二环东三环。高峰期在行进过程中到来,到达自由路后车速就不得不慢下来。缓缓爬到普陀路,街灯亮了。严咏春看了表,这已经花掉了一个小时。上了环城路,情况虽然好多了,但仍不理想。
车至东三环路口,严咏春记不得该往哪个方向走了。他打电话问周东君,周东君说往西走一百米,有一个路口进去就是典典爷爷家。快到路口,周东君又来电话,说,实在抱歉,现在才打通电话,典典的爷爷奶奶都不在家,上典典姑姑家了。她姑姑家在电缆厂宿舍。
天啦,严咏春说,电缆厂在西郊呢,送过去得花多少时间!而且我并不知道电缆厂具体在哪里,得一路打听。
周东君说,的确很费劲,那你把典典送回我家吧,我叫她外婆赶过去陪典典好了。
把典典送回家,再赶到灯塔小区,时间就到了八点半。虽然时间紧一路辛苦,严咏春还是感到神清气爽。为周东君办事,她高兴,他更高兴。她一高兴,睡她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严咏春急忙打开空房子的大门,正准备离开的老婆令他大吃一惊。老婆说,周东君刚刚离开。他们“夫妻俩”已“和好”如初,她“搬回家”住了。她听说你没空,就将我约到这里还钥匙。
老婆很兴奋,一个劲儿地说着周东君。周东君两口子之间矛盾解决,我真的为他们高兴。她说。看得出,周东君是个好妻子好女人。
你这个朋友原来是女的,我一直以为是男的。人,就是爱犯经验主义错误。老婆还在说着。
严咏春却粗暴地打断说,别说啦!
严咏春决定把空房子卖掉,老婆不置可否。决心已下,他就不再改变。灯塔小区地段其实不错,而空房子又经过一番精心装修,因而非常抢手。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天就有好几个买家前来洽谈。最后,他选择了出价最高看起来比较顺眼的秦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