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姑是我大爷(父亲的大伯)家的女儿,大爷家就这一个孩子,兰姑没有亲的兄弟姐妹,所以就拿这些叔伯兄弟当亲哥兄弟,我父亲他们哥九个、没有姐妹,所以对这个妹妹特别亲。兰姑也特别聪明会来事儿,针线活儿也好,非常招这些哥嫂们的喜欢。每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过后,母亲都会对父亲说“下完雪了,小兰子家的活儿应该能忙完了,你把她接来住一阵儿吧”,我和弟弟妹妹们便一阵欢呼“兰姑要来啦、兰姑要来啦,爸,快去、快去接兰姑”父亲便骑着那台我们屯子就我家有的唯一一台自行车,到30里外绥化市和兰西县交界的一个屯子去接兰姑。夕阳西下,昨日刚下完的雪在落日的余晖下闪着银灿灿的光,我们十多个小兄弟姐妹早早的在屯头儿连打雪仗带等着兰姑的到来。远远的就可以看见父亲在满是白雪的旷野里驮着兰姑缓缓的到来,我们撒着欢儿跑过去“兰姑、兰姑.......”,兰姑可以说是当时最古典的大美女,大大的眼睛、浓浓的眉毛、黑黑的辫子,穿一件紫花棉袄,围着个蓝色的头巾,眉毛和围巾边儿挂了一层白霜,但无论多冷,兰姑见了我们脸上都是暖暖的笑容。兰姑从父亲的自行车上下来,亲亲这个、抱抱那个,然后从挎着的布包儿里拿出几块糖球儿,每人一颗,最主要的是还能给每人一根大麻花儿(听父亲说兰姑的对象有手艺,会炸麻花儿),这是我们一年当中最好的盛宴,大家含着糖球儿、举着麻花,欢呼着、簇拥着兰姑向屯里走去......兰姑每次来都在我家住,因为我家孩子少,父亲在供销社上班,有时晚上不回来,兰姑跟母亲还是个伴儿。兰姑白天帮母亲做鞋、做棉衣,晚上就领着我们一起玩儿。每天做完晚饭,母亲都会将灶膛里烧完的带火的柴灰掏出,装在一个半圆形的泥做的火盆里,柴火被压得实实的在火盆里,上面的火星着过了冷却了,就被剥到一边,露出下面一层红彤彤的火星,兰姑就领着我们围着火盆,将小土豆儿埋进盆里、然后在火星上面撒一层苞米粒儿。一会儿,有的苞米粒儿在火星儿的烘烤下鼓起来了,再翻一下就可以吃了,兰姑迅速的用手把烤好的苞米粒儿捏出来,在手心里倒两下,吹两口气儿,吹掉上面的灰、也能吹凉一下,然后放在我们的小手里,那爆米花儿放进嘴里,咬一下一股热气儿,一股浓香,就是不小心会烫坏腮帮子,土豆烧熟了,兰姑将土豆在炕沿上磕几下、剥去上面烧焦的皮,露出里面带着一层糊伽、热气腾腾的土豆儿,掰开分给我们吃,兰姑给我们分着爆米花儿、土豆儿,她自己从来不吃,就笑吟吟地看着我们。晚上躺在被窝儿里,兄弟妹妹们都争着跟兰姑睡一被窝儿,抢不到的就在一边儿噘嘴抹眼泪,兰姑无奈,就搂这个一会儿、再搂那个一会儿,就是不搂我,因为那时我已经是上小学一年级的大男孩儿了。兰姑搂着我的弟弟妹们,然后给我们“讲瞎话儿”(民间传说、故事),讲完一个,我们都意犹未尽,就推着兰姑,再讲一个、再讲一个,兰姑就接着给我们讲,啥时到了母亲说“要鸡叫了、你兰姑明天还得干活儿呢,睡觉吧”,才算罢休。冬日的北方,窗户上挂着一层晶莹的冰窗花儿,正午的阳光透过冰窗花儿射进屋里,就有了一些暖意。暖暖的热炕上,婶子大娘和兰姑她们有说有笑地做着棉鞋、棉衣棉裤,做完棉衣棉裤就开始蒸豆包、蒸馒头。婶子大娘们在炕头坐,兰姑在炕稍坐,婶子大娘们忙累了,就说:“小兰子,唱个小曲儿呗”,兰姑也不拒绝,轻轻地哼起“春季到来露满窗,大姑娘窗下绣鸳鸯,忽然打来一阵无情棒,打得鸳鸯各一方.......”轻柔哀婉的歌声在小屋响起,母亲他们一直夸兰姑唱的歌儿好听,而幼小的我,却明明能看出兰姑眼里淡淡的忧伤......听母亲说,兰姑嫁的这个姑父长的不好看,还一只眼睛有玻璃花,脾气也不好,兰姑嫁得特别不如意。只是当初大爷和大奶看中了姑父有厨师和会炸麻花的手艺、看人家过的也挺好,给的彩礼多,就硬让兰姑嫁给了姑父。结婚一年多,大爷大奶都没了,兰姑成了没人管的孩子,就这些叔伯哥哥是她的近人。母亲说兰姑结婚后不愿和姑父同房,总挨姑父的打,有时回娘家来身上都青一块紫一块的。有一次兰姑给我们剥土豆儿,撸起袖子时我真的看见胳膊上有一块疤痕,我就问“姑,这是磕哪儿啦”,兰姑就搂着我的头,“别问了,都是姑命不好........等你长大了,帮着姑......”眼里,湿润润的。每年兰姑上我们家做活儿,伯父的干儿子杨方也来。杨方老家是山东的,挨饿逃荒来到了我们屯儿,伯父看小伙子长得秀气、机灵,就收他当了干儿子,帮伯父家干点儿活,在伯父家吃住,伯父又凑了点儿钱,让他到县城上了点儿货,挑着担子走村串户,卖些针线、雪花膏啥的赚钱,杨方嘴甜、会做生意,大家都喜欢叫他“小货郎儿”。杨方比兰姑小一岁,每天卖完货回来都到我家,也坐在炕梢,帮兰姑烧烙铁、搓麻绳等打下手,他也会唱几个歌儿,只是没有兰姑唱的好听,我不喜欢他来,因为他一来兰姑就静静地听他唱,温柔地朝他笑,忽略了我们,所以杨方一唱歌儿我们就喊“野狼嚎、野狼嚎”,逗得婶子大娘们哄堂大笑。杨方也不生气,依然来,有时还带个手抄的歌本儿,教兰姑一些新歌儿,兰姑记不住歌词儿,就让杨方把歌本儿留下,等不忙时让我念给她,她凭着记忆练习唱。有时杨方上县城回来还给兰姑买回一盒好的烟粉,兰姑不要,杨方就偷偷地塞给我几块糖,让我给兰姑,我不肯,他就将我架在他的脖子上,满屋转圈儿,转的我天旋地转,服了为止,我就把烟粉给兰姑一扔“他给的”,兰姑就打开看看,闻了闻,脸上露出羞涩的笑容,然后藏在自己的布包里,并嘱咐我“不许和你妈和你婶子大娘说啊”。杨方每天都来,有时兰姑也和他到我伯父家去,两个人在一起的话也多了,兰姑的脸上也多了笑容。有一次杨方上县城回来给我兰姑买了条绒绒的红围巾,兰姑围上又摘下来、摘下来又围上,半夜还要偷偷地拿出来再看一下,满脸的红润和幸福。要过年了,得送兰姑回家过年了,本来我爸说请假回来送我兰姑,杨方说,我送吧,我上邻村借个自行车,送小兰回家,省得耽误你上班。那天,我和婶子大娘弟弟妹妹们把兰姑送到村口,依依不舍地看着她围着红头巾、挎个蓝布包儿,坐在杨方的自行车上慢慢地远去,只是,这一去,杨方和兰姑都没有回来.....过了几天,“玻璃花”姑父带着十几个家族的人,赶着大马车气势汹汹地来到了我家,说我兰姑根本就没回家,让我们家鼓捣的跟人跑了,非朝我家要人不可,并嚷嚷着“要找不到人就把你家的房子都刨了”,父亲他们说你对我妹子不好,还没找你算账呢,还敢朝我们要人,伯父拿出他打猎用的老杨炮枪对着姑父,“赶紧滚,再嘚瑟我烀死你”,吓得“玻璃花”姑父和家人赶着大马车一溜烟的跑了,伯父他们从邻村又借了一把洋炮枪,都把枪里面的铁砂子换成了大咸盐粒子,说这样即打不死人还能把人打跑,伯父和爸爸他们哥几个在我们这几家轮流守候,怕姑父他们带更多的人和家伙来报复,一连几天,姑父他们也没来人报复,后来听说姑父上山东找兰姑和杨方他们去了.......又一年的雪天,兰姑没有来,我问妈,兰姑呢,妈妈搂着我的头,豆大的泪珠掉了下来“你兰姑没了,再也不能来了......”妈妈断断续续的哭诉:你“玻璃花”姑父偷着打听兰姑的下落,并贿赂了咱们屯一个和杨方一起逃荒过来的村妇,打听到了杨方在山东的老家,虽然杨方和兰姑换了住的地方,你姑父找了半年多还是给找到了,杨方经不住你姑父要杀要砍的吓唬,就放你兰姑和姑父回来了。回来后姑父变本加厉的虐待你兰姑,把你兰姑吊在房梁上用鞭子抽打,问你兰姑还跟不跟人跑了,你兰姑说就跟,“玻璃花”姑父又把兰姑的衣服都剥掉,将麻皮子盖在兰姑的身上,浇上麻油,等麻油干了再往下撕麻皮子,每撕下一条就带下一条肉皮,疼得你兰姑撕心裂肺的哭叫,后来你兰姑实在受不住折磨,就自己上吊死了.......现在,特别不敢看见下雪,每当看见下雪,心底就会升起隐隐的伤痛,再也不盼着下雪,因为即使下雪,我的兰姑,永远也不会来......... 邹晓光,1968年5月出生于黑龙江省兰西县,历任《绥化日报.法制周刊》兰西县工作站站长,黑龙江省政府新闻办《都市安全》杂志新闻部主任,《民主与法制》杂志社黑龙江记者站新闻部主任,黑龙江日报报业集团《新农村法制》专刊主编,《新农村》杂志新闻部主任等职。绥化市作家协会会员、绥化市摄影家协会会员、黑龙江省楹联协会会员、黑龙江省诗词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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