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在一个细雨飘忽的黄昏,跟一只蜗牛在车辙深深的泥路上遭遇,它爬得多么缓慢啊,但它毕竟没有停下脚步。我要写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少年吗?不是的,我要写的不 是他身体的黑暗,而是他四肢中透露出来的光亮。尽管他没有懂得用爱来对付虚假的世界,却也知道仇恨无济于事;尽管他不懂得以超脱的态度对待无趣的人生,但还是尝试运用思考的武器来使自己获得解放。”这是我在黄金明的长篇散文《少年史》中读到并轻易抓住的一段话,在本书行将结束,他忍不住自己道出了写作的秘密,《少年史》是他“四肢透露出来的光亮”,他用全部身心所承受压抑过的少年时代和南方乡村的屈辱,已在岁月的冲洗中一举将之扭转为幸福,成为他享用不尽的犹如光芒附体的一个部分!
《少年史》最终呈现的,并非渗穿书页的少年成长之忧郁,更非充斥记忆的对乡村和家园的拷问,而是归于一次精神吐纳的仪式,如同一位长期的负重者从肩膀上认清了内心的重量。黄金明明确说过:“通过写作来达到人的完善和自我完成,通过追求写作的自由来实现人的自由。”而《少年史》正是他的“完善”和“自我完成”的一个进程,他乐此不疲地追寻卑微和疼痛的根源,乃是为了增加自身的勇气与力量,由生命背负的真相抵达世界的沉思。我从没见过这样一部能够如此深刻地揭示自身成长、并且义无反顾地切入土地病痛和时代之殇的心灵史志,它是对过去果敢的追思,更是对未来旷达的憧憬!
黄金明个人给我留下印象恰恰也是因为他内心的汹涌,我不知道是否也跟这场洪水有关,他过早地目睹、体验了与自然相扭曲的洪流。我毫不怀疑他从两岁就展开对少年记忆的描述,作为与他几近同步出生成长的南方乡村少年,我同样遭遇了那一场洪水,但我的记忆过早地陷入了迷茫,沾染了太多世界的虚空。不但如此,包括《少年史》后来对南方乡村经验及成长轨迹的众多记述,我都显得混淆和浑噩不清,而稍一触及,却又无比清晰,历历在目得仿如昨日。我惊讶于他对乡村场景以及农家日常、农事耕作的梳理,竟然是那样井井有条、深入老到,其熟稔程度绝不亚于一个与土地摔打经年的农民。例如他在《农事诗》中关于水稻的种植,从播种、插秧、护理到收割、晾晒、归仓的整个流程,无不环环相扣,呈现出丰富的细节和经验,堪称为农事的教科书。即使一位不熟识水稻耕种的人,也完全可以按照他的讲述来操作。同时,他在讲述种植过程中引发的关于饥饿、焦灼、期盼等心理感受,也值得细细品味,那是挟带在农业中的真挚愿望和心灵交响。
当然,话说回头,这只是一位农家少年的惯常阅历,只不过在黄金明身上显得过于牢固和深刻。但有一点是惟有黄金明才能够达到的,就是他在叙述中贯穿的思想和个人体验,他大量穿插的即兴抒发,恰好达成了对事物和世界与众不同而又焕发着共同震撼的认知。他不仅对家庭以及乡村的贫穷、苦难、愚昧、盲目作出了觉悟式的反思,还对社会、学校、环境、制度等现状存疑提出了勇敢的诘问,并且不忘记对世界的没来由以及荒诞进行嘲讽,体现了一个乡村少年由屈从、忧伤、怯懦向觉醒、独立、创造的有力转化。他没有被成长随之而来的巨大忧郁砸倒,而是在伤痕累累中昂起了头颅,将无法载除的重担从一个肩膀移向另一个肩膀。我牢牢记住了他书中屡次写及的挑担的情节,挑水、挑柴、挑农作物、收成以及失收、喜悦以及悲伤... ...那种刻骨铭心而又生动的描述,那种由一重力量到另一重力量的借助、交织和提升,我认为可以看做他观照自我精神的一个缩影,也是他写作这部书的重要情怀。他内心对乡村郁积的阴影,终究还是要通过写作来消除,并最终成为散发出体内的一道光!
《少年史》揭示了几个重要的命题,自然、劳作、求学、饥饿以及背离,其间鲜明地挟带着意识的勃发与观念的上升。他归根到底是一个惟美主义者,乡村的贫瘠与荒凉始终遮盖不住他内心堆积的美的幻像,因而他总是情不自禁地讴歌自然,不忘记注视故乡星光下那久远的流逝的美丽;尽管他已经载下了在乡间山野劳作的重担,仍然深刻地铭记住劳动的光荣和梦想,关注一片土地的去向及命运;他曾经饱尝求学之痛,终于通过读书入仕的传统方式走出纠缠了十数年的乡村,却依然勇于直面教育留在身上的不良印记;他对乡村或童年的最大记忆是饥饿,却并不着意于对身体饥饿的说出及索取,而更注重于思想和饥饿的斗争以及斗争的结果;他毫不避讳自己对乡村及少年自我的背离,当他认为自己“无论在地理还是心理上,我都背叛了我的故乡”,却又认为“当他以为远离了故乡,其实正背负故乡行走在路途中”。故乡在他的内心矛盾重重,故乡是隐痛的泪水,却又是打开蒙昧和导入快活的源流... ...书中那种对乡村场景及生命、记忆与流逝的刻骨铭心的记录,那种气势磅礴的叙述和渗入骨髓的怀念,使人深深地看到了一个时代之殇、一个世界之侧的震撼。这部书,堪称为一位乡村少年永恒的心灵史诗!
一个人对故乡的背离和返回,或者重新开始... ...当逃避直面为担当,当屈辱扭转为幸福,当生命转化为灵魂,一切都将变得更加深邃和可能!这是一个人群共同切入的境遇和声音的肇始,也是一个人群共同面对的梦想与精神的再造!(《少年史》书评/蓝染)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