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恶之家》原名《侦探到访》,是由英国现代文学家代表之一的约翰.博因顿.普里斯特利在1946年创作的戏剧,与《捕鼠器》/《黑衣女人》并称为伦敦西区三大名剧。从著名话剧改编成电影未免有些挑战,因为原有话剧的知名度一方面虽会给电影带来观众基础,但另一方面也会增加改编的压力,如果不是有足够扎实的编剧能力,话剧与电影的过渡和衔接不当,就会遭受观众的非议和质疑,会沦落到被观众唾骂的地步,得不偿失。我们都知道的话剧转变电影改编的难度高是因为二者注重的形式不一样的原因,话剧着重在语言的表现和舞台形式的表现,而电影则是一个画框里面的画面构造出来的故事,着重画面的表现力,因此镜头语言的表现十分重要。《罪恶之家》的改编可以称得上是在尊重原著的基础上做到了充分运用电影的镜头语言,无论是光线造型还是镜头的表现,场面的调度,都做到恰到好处。实际上,本来原故事的精巧结构是其最妙的地方所在,所以原故事的结构搬移得当,是成就优秀改编的原因。
1、影片的故事结构
编剧的精妙处理来源于故事的精巧结构,采用圆形叙事的循环结构,故事是一个轮回,而且这种闭合式的结构导致了情节环环相扣,连续紧密,到结尾的再一次轮回让人唏嘘不已,却又无力改变事实的回味无穷的效果。
《罪恶之家》一开始,比尔林一家正在进行女儿和女婿的订婚晚宴,洽谈时分,探长古尔德的突然来访打破这一切,探长开始逐个调查逐个询问,而询问的顺序也决定了叙事的顺序,因为伊娃曾经是父亲比尔林工厂的女工,于是从父亲比尔林开始,逐一排查,一开始除了未结谜团的悬疑性吸引观众注意外,其实讲述与回忆还是难免走向浮躁乏味的偏向。但是我们尚且耐心看下去,这种故事叙述主体的转移和故事走向的转变十分微妙有趣。都是通过人物的细微表情和细微动作才呈现。
第一个开端,因为父亲比尔林为了维持自己的资本家地位,阻止伊娃带领女工罢工,诱骗不行转而强行把伊娃从工厂开除,也许这就是一切事故的始作俑者,本来失去一份工作并不会导致一个人走想自杀的绝路,如常理所推进的那样,到后来伊娃找到了新工作,在米尔沃德一家名牌服装店而且待遇还不错,巧合就在于比尔林的女儿和母亲去这家服装店挑选衣服。故事叙述中心转向女儿希尔的切入点是当侦探提到可怜的伊娃新的工作被人勒令离开是因为有顾客投诉她,而希尔恰好就是米尔沃德的常客。原来女儿希尔和母亲在对衣服的选择上产生分歧,希尔不敢违抗母亲,自己满心的怨气无处发泄,而间接因为母亲把伊娃使唤到跟前比划希尔所喜欢的那件衣服,希尔的愤怒积累到了极端,在镜子面前,伊娃无意间的一个细微表情被希尔当成是嘲笑自己的借口,于是刚好的出气筒让希尔好好发泄了一番,并且投诉了店长经理,用自己的顾客权利驱逐了一个女售货员,断了她的后路。
无疑是雪上加霜的打击,而心有愧疚的希尔关切地问道伊娃后来的处境时,侦探提到伊娃为了让自己能够有办法找到工作,更改了自己的名字,而这个名字黛茜伦比——引起了女婿杰拉尔德细微的表情变化,这个变化暴露了杰拉尔德对伊娃的相识程度,进一步转到杰拉尔德的叙述视角讲述伊娃后来的生命轨迹。原来被伊娃的美貌吸引杰拉尔德把她从图谋不轨的老男人手下救了出来,改名后的伊娃在杰拉尔德面前自称黛茜伦比。接受了杰拉尔德的救助后她无可奈何地成为了杰拉尔德的情妇,两人的故事开始让小儿子埃里克惴惴不安,埃里克开始冒冷汗,跑出外面抽烟,小儿子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也与伊娃有交集,他回忆他自己接触过的女儿不觉胆战心惊,而与此同时,侦探古尔德也罢伊娃的照片给了比尔林夫人看,佯装高贵的比尔林夫人再也按捺不住,因为善良的希尔知道母亲曾做过的事,那就是曾经拒绝了帮助一个女人,而那个女人就是伊娃。叙事中心转到母亲比尔林夫人的同时,我们得知伊娃怀孕了,而且境遇非常糟糕,没有人愿意帮助她,没有人知道她的苦衷,就连妇女福利院的主席比尔林夫人都冷酷无情地怀疑她拒绝给她帮助。此后小儿子埃里克回来要求再看一眼照片,故事推进,这个照片让埃里克惊魂未定,母亲却对神探咄咄逼人,却不知原来是自己的儿子因为欲求不满强暴伊娃并且让她怀孕,她才坚信那个叫莎拉的女人也就是母亲拒绝帮助的改名为爱丽丝格雷的伊娃。严格的家教,父母的控制,让刚满法定结婚年龄的埃里克迫切需要安慰,他的孤独也只能在伊娃的怀抱中实现,伊娃是善良的,她给了埃里克温暖,却不料这是她最后的一刻。没有经济来源的埃里克得知伊娃怀孕后为了养活伊娃,私自从父亲的公司偷钱,父亲恍然大悟,这个家庭内部的各种矛盾其实一触即发。
古尔德探长离开后,如果故事发展到这里就是破了一个案件,明白了这个家所有的人都对这个女人的死有影响而且要负一定责任的话,故事毫无新意和升华,然而就到了这里,剧情来了个大反转,这个家的人开始怀疑古尔德探长的存在,于是来了一个反推理,世界上有那么多同名同姓的人,怎么就确定他们每个人口中所说的是同一个人?可笑的是,他们在发现了彼此的罪恶之后还要为自己的罪行辩驳,寻找借口和契机,就如她们看了照片之后还在怀疑是否这个照片是同一个人。人性缺点暴露无遗。他们通过电话得知了他们想要的结果,的确没有古尔德侦探这个人,也没有姑娘在医院自杀死去,所有的一切只不过虚惊一场,这个家庭立马恢复了欢愉。
而另一边古尔德探长跟随者伊娃的足迹,一步步去寻找她,然而一切都已经太迟了,伊娃还是留下日记和照片,服消毒水自杀,而路人把她送进医院的那一刻,洗胃拯救无效,古尔德就在那里满怀悲悯却又无能为力地看着她,直到停止呼吸。此时正在回复欢愉的一家接到电话,得知有一个女孩自杀,然后接下来会有一个探长到访调查。影片结束。
2、侦探的身份隐喻
古尔德,goold,也就是god,上帝的隐喻,剧情反转的时候,警察局告知没有古尔德这个探长,而也没有人知道这个探长来自哪里,又去了哪里,他就像一个神秘的存在,穿梭在人性之间。他或许是真实的,又或许是虚假的,谁在意呢?可是他毕竟出现过也存在过,存在了每一个灵魂的问责里。正如他离开比尔林一家前留下的一段发人深省的话:世界上有无数个像伊娃斯密斯的人,带着她们的希望,恐惧,带着她与别人相关的悲欢离合,带着我们的看法,言辞,所作所为,离开了这个世界,我们不是一个人独自生活着,我们需要相互负责,要是一个人不懂得这个道理,当他受到火,鲜血和伤痛的洗礼,他迟早会明白的。
这段话不就如圣境一般洗礼着这些人的良知吗?他除了是上帝还能有谁?
有几个镜头说明了古尔德是不存在的,第一古尔德离开比尔林家后来到一个巷道,抬头望向伊娃居住的地方的窗口,然而伊娃写完日记,站起身,拿着日记走向窗口往下看,巷道上没有人。第二伊娃死前的那一刻,她看到了护士背后的古尔德探长,她离开人世的之后,躺在床上,古尔德探长拿起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手心,虔诚哀悼,而护士出门跟把伊娃送进医院的路人交代伊娃已死的事实,再次回头看病房里的伊娃,她的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另外从穿着上来看两人其实也有一定的镜像关系,伊娃穿的是白色内衬衣,黑色长外套和一顶黑色礼帽,同样的,古尔德探长的基本着装和伊娃一样,这里的隐喻其实古尔德探长就是伊娃内心的上帝。电影开篇就说,你相信上帝吗,我相信,你怎么相信这个。我信不过常人,所以我必须信一样东西,不然我无所寄托,坠入深渊,永不停歇地一直向下。这是伊娃内心的念白,也是她信仰的呼唤,她相信上帝,所以她相信一定会有人为她出面,而罪恶的那些人也一定会收到内心的谴责,古尔德探长的调查就是暗示人性应该具有的自我内心的拷问,古尔德带着伊娃的信念,来的比尔林一家,也是对比尔林一家的谴责和质问,他们应该忏悔,应该自我意识到罪恶。如果不是心虚,那么为什么一开始探长到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敢对他提出质疑,也没有人问他出示证件,而是事后才想到这点?
3、家庭的象征
所谓的罪恶之家,其实不单单是一个家庭的罪恶,而是社会整体人性的罪恶,这个家庭只不过是揭示整体罪恶的一个缩影。家庭里每个人的身份都代表了一定的但是不完全的阶层,一个工厂雇主资本家,一个政府工作人员,一个高社会地位阶层掌上明珠,一个工作上的佼佼者绅士,一个没有经济来源的被家庭控制的小男生。他们每个人对待社会,为人处世的方式一定会不一样,但他们的共同点是只为自己一个人而活,没有群体,只有个人,他们都是人性的暴戾面。父亲的虚伪做作,母亲的冷漠多疑无情,女儿的嫉妒狭隘,儿子的自私懦弱,女婿的欲望贪婪。他们每个人都有着人性罪恶的代表性的一面,因为虚伪做作,人与人之间没有真挚的交往,因为冷漠多疑,人与人之间的心灵出现隔阂,因为嫉妒狭隘,人与人之间的矛盾不断,因为自私懦弱,没有人能主动改变现状。这些人都躲在狭小的个人空间里自我满足自我安慰,这又何尝不是那个时代人性的缩影呢?
这是1912年,资本主义矛盾的爆发潜流暗涌,人的眼睛里只有物质,物欲横流,遍地孤魂,资本家的贪婪自私,人与人之间的利益原则,没有真诚,没有爱,没有亲密,只有相互猜疑,相互利用,相互隔阂,这是时代的弊病啊。社会是一场混战,人性深处的罪恶无处不在,资本主义来临的时候不可避免,人性走向黑暗也在所难免,第二次世界大战又何妨不是一场混战呢?
4、电影语言的运用
镜头运用:电影里有一个特点就是过肩镜头运用非常多,一方面交代人物关系,此外更多的是,一种暗示吧,仿佛你身后总有一个人在审视着你的一切,你的所作所为,都有人,甚至是上帝,在鉴定。
画面色调:影片一开头,一幅看似温馨和谐的家庭油画般的画面,洋溢着轻松和快乐的氛围,而房子的外面,则是黑暗阴森,高大枯瘦的树木把爪牙般的树枝伸向房子的边缘。这样的对比反衬,用画面表达的故事就是这一家人非比寻常,他们一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在后面调查讲述的阶段,采用闪回来再现回忆片段,只要有伊娃出现的片段都会偏向于冷色调,而现实家庭里面都是暖色调,一冷一暖的对比,其实也是正反排额的反讽暗示,伊娃所处的时间与空间都是冰冷,犹如这个世界的人都在对她冷眼旁观一样,可悲可怜,而宫廷油画般的现实比尔林一家的色调他们温暖快乐实则危机四伏,不也让人可笑吗?
场面调度:延续了舞台剧的站位调度,一个镜头里多个人物的站位,需要突出每个人的状态,以及即将产生的动作,突出群体中的中心,
道具的使用:电话作为联通外界的重要道具在电影里出现三次,打电话警察局问是否有古尔德探长这个人,第二次,打电话到医院问护士是否有人自杀,第三次,接收到电话有人自杀而且将会有探长来访。
剪辑手法:结尾最后平行剪辑和交叉剪辑,一方面比尔林家庭里,一家人依旧恢复了之前融融泄泄的景象,沉浸在欢乐中;另一方面,探长去寻找伊娃,伊娃写完日记,准备自杀。再切回来,比尔林一家只有儿子埃里克和女儿希尔惶惶不安,儿子良心发现想要去找伊娃,却迟迟没有行动的突然,希尔在一旁对父母无奈旁观,无心宴会,而此时另一边,伊娃已经喝消毒水自杀,痛苦不堪,医院洗胃也十分揪心,最终伊娃还是离开了人世。结尾再切回家庭,一个电话的送来了晴天霹雳:女孩自杀,探长即将来访。
5、关于群体的人性拷问
什么是整体?什么是人?人性与群体又有何关系?这也许就是原剧作者要抛给我们的问题,我们不禁思考群体的人性到底是怎样的?在父亲比尔林口中的人性冠冕堂皇,所谓的人人应该意识到相互关心,大家聚集在一起,像一个蜂巢里的蜜蜂。这里面是利益集聚的关系;而在伊娃口中群体,她们一起阻止罢工,一起为维护大家的权利而努力,因为我们是群体的一部分,就该对群体负责。这是伊娃坚信的群体。
结尾处伊娃死后,伴随着她闭上的眼睛,画面切换到一个小女孩冲向海边的镜头,我们不难想到导演在模仿塔可夫斯基1962《伊万的童年》的桥段,实际上在海边奔跑的原创更早应该追溯到特吕弗1959年的《四百击》,不过那只是雏形,到达塔可夫斯基的诗人导演手中,这样的海边奔跑显得那样纯净,因为水就是源头,跑向海边是回归心灵的水源,奔向自由的天堂。带有一点超现实主义色彩的处理,使得整部电影进入更深一层的思考,而不简单的属于悬疑和侦探类了。伊娃的灵魂是纯净的,她没有罪恶,她为着群体拥护群体,当她被孤立独自一人时,她也在坚守内心的信仰,在上帝的窥视下,伊娃是圣洁的,而那些罪恶的群体,对一个人的命运添油加醋火上浇油的人性弊端,将会在上帝的窥视下惶恐不安,接受心灵的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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