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11-30 04:00 | 豆瓣:
引子 灭杀
螺山已然是深秋,漫山遍野的水杉层林尽染,其红似火、其灿似金。日落时分,螺山台地以西延伸开来的山峦如被红云笼罩,绵延无尽的水杉红叶堪比天边火烧云,北风徐来,林涛鼓荡如天地作乐。这旷野的乐声之中,间或泛出清亮鸟鸣,那是由北向南贴地掠过群山的候鸟群。
成茵走在山脚的小道上,这是她时隔一年后再次来到螺山。凉风穿林而过,归鸟啼鸣不止,她勉力赶路,想在日落之前离山回城。
再绕过一个山头,便是她巡山路线上的三十来户山区农家中她最熟悉的一个。这户谢姓农户一共五口人,农舍是山里寻常的土坯瓦房,建在一处山峦的阳面山脚。阳面山坡则是一层复一层的梯田,田坎上的草和田里尚未收割的稻穗绿黄相间,自然勾勒出山峦的等高线。
早在来之前,成茵便托老乡传话,打算顺道拜访谢家。现下她目力可及之处,在火红灿烂的水杉树下,谢家农舍静谧得有些不太寻常。成茵没有听到谢家娃儿的嬉闹声;走到山脚,她没有看到应在梯田上收割水稻的男主人谢跃进;靠近农舍了,她没有看到谢家的媳妇伍秋雁,也没有看到谢跃进的老母。
农舍前殷红如血的水杉下,一个小小的身影若隐若现,悬在两棵高耸笔直的树干之间。不祥之感袭来,成茵快步向前,奔至那两棵水杉下。
晚风中,在霞光与鲜红树冠的烘托之下,这两棵水杉的冲天树干之间赫然悬着一张约莫五米宽的网,离地约有五六米之高,网中央捆绑着一个孩童。
成茵惊叫道:“果果!”
这乳名唤作果果的孩童是谢家唯一的孙儿,今年快满四岁了。成茵手足无措,想要解救他、却不知如何着手。果果的手脚、脖颈被绑在细密的尼龙网上,他双目无神、面色煞白,显是早已断气了。成茵想把这半空中的尼龙网解下来,可尼龙网的两端都绑在离地极高的枝丫上,除非能爬树,否则无法解开网子两端的绳结。尼龙网在果果尸身的拉扯下稍有下垂,但成茵跳起来也够不到果果的脚。
她略一转念,推开农舍简陋的木门,想找到谢跃进夫妇,可看到、闻到的,是昏暗室内的一片血腥:谢跃进的尸体倒伏在雕花床的床沿,脸上血肉模糊,难辨七窍,床架上的白色蚊帐染着斑斑血迹,已经凝固了。谢跃进的脚边有一杆鸟枪,油光锃亮,保养得很好。
成茵心中惊惧无以言表,她透过蚊帐,看到床上躺着谢跃进的老婆伍秋雁,伍秋雁脖子上的刀口涌出的血早已浸透了枕头,枕边是一把沾满血的刀。
成茵不敢触碰这两具已经发白的尸体,她夺门而出,往谢家两个老人的房间奔去。谢跃进的老父中风不起已经两年了,单独睡了一张床。谢家老母的床则靠在门边。借着夕阳余晖、隔着蚊帐,成茵看到门边床顶的横档上吊着谢家老母,横档上绑着一根晾衣绳、紧紧勒着她的脖子。横档与床板之间的高度并不比一人高,谢家老母双手下垂,屁股悬空、离床面约一拳之高,双腿向前自然伸直,双脚搁在床面的竹篾凉席上。
这坐姿吊死的情景让成茵毛骨悚然。她转头看另一张床,谢家老父的死状不似其他人惨烈,她上前探查,只见谢家老父仰面躺在床上,口唇微张,并无任何异状,却早已没了鼻息。
成茵踉踉跄跄跑出门,晚霞如血、衫林如血、殷红欲滴。
一行北雁往南掠过天际,啼鸣凄凄。
成茵看着绑在农舍前两棵水杉之间的尼龙网,这才回想起,这网原是谢家在山间捕鸟所用。眼前被缚网中的孩童双臂张开、生气全无,一如网中之鸟。
一、山鬼
从乡派出所出来时,离成茵发现螺山村谢家灭门案已经过去快一周了。
那天她走出没水、没电、没通车的山区,到离螺山村最近的北屯村已是深夜。北屯村是山外的一小块平地,山脚的溪涧上修了小水电,虽有一条土路延伸到十几里外的乡镇,但全村没有电话。
要想报案,最近的派出所在乡上,那里有连接省道、国道的公路,乡党政机关和派出所里有几部转盘式电话,
成茵已经配合调查了好几天,原以为乡派出所的干警会带她回到现场,抑或把她当嫌犯,但派出所与县林业局电话联系后,决定放她自行回城,似乎在这近一周的时间里,派出所已有案情眉目,但成茵不知端倪。
成茵骑上林业局给巡山队员配发的自行车,眺望远方的山脉,午后艳阳分外耀眼。她心想,此时骑回县城恐怕要深夜才能到,不如到北屯村的老乡家里借住一宿。何况她还想回去吊唁被离奇灭门的谢家五口。于是她沿着来时的盘山土路,重又去向了大山深处。
一路多是四季常青的松柏或泛黄的落叶乔木,越是靠近螺山脚的北屯村,水杉的殷红越是显眼。临到村口,万山红遍,成茵看到山脚的土路边蹲着个男孩,约莫八九岁,正堆砌石块、口中念念有词。
成茵觉得有些眼熟,一转念,想到这是螺山村里龙家的孩子龙骁。她刹住自行车,招呼龙骁:“骁骁,你不在教室里读书、跑到外头来干什么?”
龙骁抬起头见到从山外而来的成茵,愣了愣,随即跑上前,拉着成茵到他垒成的石堆前,捡了一片干枯的水杉叶,置于石堆上,双手合十于面前、闭目呢喃。
成茵疑道:“你这是干嘛?”
山风作响,北屯村里传来凄凉的唢呐声,如同悲恸之人的哭喊。
龙骁的脸上有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重:“成茵姐姐,果果一家人死了,今天是头七,山里人都来了北屯村祭灵,你也是吧?”说罢他掏出一根窄窄的黑布条,系在成茵的右臂上。
成茵心道:乡下虽通信不便,可依靠口耳相传,一件事也能人尽皆知,何况是灭门大案,只是没想到乡民如此同气连枝,一家遇难、全村悼唁。
“骁骁,你带姐姐去粮站的办公室找村干部,姐姐晚上要在村里歇息。”成茵把骁骁抱上自行车的后座,打算把他一并捎回村里去。
龙骁点点头,又道:“彭书记和粮站的人到乡上开会去了,我带你去找覃家老爷吧。”
成茵踩动自行车脚踏板,迎着山风往北屯村而去。她猜想彭书记回乡上定是要就谢家灭门案跟上头通气。乡上派下来的书记不在,村委会里就属轮值村长的覃、向两个大姓的族老最有分量。
自行车在水稻田间穿行,金黄穗子在这秋意最浓时散发着沁人稻香,远远传来唢呐和胡琴的哀声,给这乡间美景染上了愁怨。成茵循声而往,眼前是粮站前的一块空地,原本是秋收征粮时用来临时堆粮的,现在挤满了乡民。
除了身着素衣、吹打丧乐的人,更让成茵留意的是平地中央堆砌的石块和上头的秸秆草垛,还有草垛上插着的、正迎风摇晃的稻草人。这些高高凌驾于平地之上的草人一共五个,参差不齐地竖在石块草垛上,样子颇为瘆人。
“骁骁,这是要做什么?”成茵有些疑惑。
龙骁从车后座上下来,嘴里蹦出两个字:“驱鬼。”
“驱什么鬼?”成茵的疑惑更深了。
“山鬼。”龙骁的童声似是稚嫩,又含着老成。
平地上的人群中挤出个妇人,虎着脸走来,见到成茵寒暄了几句,揪起龙骁的耳朵,嘴里一通斥骂,便牵着他走回了人群。成茵知道那是龙骁的母亲,他们一家在螺山深处,与遇害的谢家隔得很远,平素也没有来往。自从十来年前“包产到户”时开始,山里农户世代耕作的自留地梯田得以恢复,山外农户的集体土地按户包干,各家种各自的粮、过各自的日子,除非红白喜事、盖房造屋和修缮水利,平素本也没有来往。
而现在,在成茵的眼里,人人的脸上都透着迷惘和恐惧。似乎正是因为恐惧,乡民们才更需要聚集在一起,才能互相宽慰。
成茵绕过人群,到了粮站后头,那里是北屯村的覃氏宗族祠堂,她找到了覃家年逾八旬的族老,乡民尊其为“覃家老爷”,村干部和成茵这样的外来人则称其为“覃公”。
覃家四世同堂,人丁兴旺,全村有十来户人都姓覃,也都在一本族谱上。覃公在自家院落里给成茵安排了住宿,还坚持要领着成茵在村里走走。
成茵跟着这矍铄老人踏出覃家门槛,踏着碎石土路,走到螺山山脚的杉林边际,覃公清了清嗓子,道:“北屯最北就是这里,再往北就是螺山,”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埂,“你看……”
成茵依言低头,却见脚下沿着山势走向赫然是一条黄土堆成的土埂,东西向不知延伸了多少里,她问道:“这是引水的沟渠吗?”
覃公哈哈一笑:“引水沟哪里有绕着山挖的,这原来是一面墙。”
“墙?”成茵皱起了眉头,“围着山的墙是干什么用的?”
覃公沉声道:“防着山里头的鬼。”
山风拂来,林间鸟鸣阵阵,成茵忽觉毛骨悚然。
覃公见成茵如此易惊,换了个语气、笑了笑,道:“小同志莫怕,我乱讲的。其实这个土墙原来是螺山村和北屯村的分界,土改以后只留了北屯村一个行政村,螺山村也归了进来。”
覃公缓了口气,道:“至于山鬼嘛,几十年前就没有生息了,这个围山的土墙早在六十年前就被人推平,就剩下现在这么点土坯。”
成茵一想,六十年前还是战火连天的时代,覃公经历了从大清国到现在的岁月,照理说应是见怪不怪,此时却面色暗淡。
覃公背过双手,边走边低吟:“可现在,山鬼要活过来了。”
成茵跟在他佝偻的背后,心道:“山鬼活了,人老了,墙却没了,覃公心里兴许比别人怕得更厉害。可是这山鬼又是什么?”成茵是不信迷信的,她问道:“覃公,你这么一说,螺山村三十几户人不都活在山鬼的包围下?”
覃公的脚步忽然停下,他转过头,眼角意味深长地一瞥,却答非所问:“小同志,我活了八十载,没见过山鬼,也不知道这东西几只手、几只脚,长什么样子。”
二人迈过田埂,背对着西下夕阳,回到粮站前坪的人群处,成茵终于忍不住问道:“螺山村谢家人死了,派出所说没说凶手可能是什么人?”
覃公一脸沧桑,道:“派出所没讲,但我们也能打听到一些消息,”他手指一掐,做了个“七”的手势,道:“七天以前,按派出所的说法,一天之内谢家人一个接一个死,先是谢家婆,再是谢跃进,再是谢家媳妇,再是谢家公,最后是谢家娃儿,死相得都惨得很……”
成茵焦急地想听到“谁是凶手”的结论,可覃公脸色依旧沧桑:“那天螺山村的人没一个下过山,北屯这边没一个进过山,再说谁跟谢家也没有这么大的仇怨,非要灭门。小同志,你说,谢家是什么人杀的?”
成茵一时语塞,继而汗毛倒立:那天进山、又确实到了谢家的,数来数去只有她自己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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