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12-02 00:01 | 豆瓣:青烟
求人办事可能是世上最痛苦的事了,古往今来大多如此。
张三丰被迫离开少林,历经一番艰难自立武当扬名江湖时,绝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会主动重上少林,不是衣锦还乡,而是以一种近乎自取其辱的方式。
多年来江湖总有传言,张三丰乃少林弃徒,武当偷师自少林,当事人始终没有正面回应。时过境迁,熟知当年旧事的人大多作古,随着武当崛起,这种话也只能在少室山说说过瘾,没人会下山去武当砸场子。当然,如果张三丰自己送上门来,那可就不客气了。
少林寺对于张三丰而言是前东家,是一段并不太愉快的过去。他少年时在少室山长大,与藏经阁僧人觉远有师徒之名,但并未剃度,只是烹茶扫地的打杂小厮,不算少林弟子。
张三丰离开少林也很戏剧化,因缘巧合从郭襄所赠铁罗汉自学了几招拳法,恰逢昆仑三圣何足道上门踢馆,寺中无人能敌,他危难关头挺身而出打退强敌保全少林声誉,众人都以为事后要论功行赏走上人生巅峰,不料被老方丈当作偷师处理,结局不外乎两种,要么处死,要么挑断全身筋脉,余生安静做个废人。
江湖恩怨大起大落实在太快,师徒只得逃下山去,是夜觉远圆寂,郭襄不忍见张君宝小小年纪流落江湖,取了信物让他去襄阳投奔父母,家人都好相处,只需顺着点郭芙便好。
前路茫茫,后有追兵,前往襄阳无疑是最好的选择。襄阳虽好总归是寄人篱下,男子汉大丈夫尊严岂容践踏,怎能为衣食去委曲求全。所以宁愿风餐露宿饥寒交迫也不愿去顺着脾气大的郭芙,低声下气看人眼色讨生活。山间苦修十余载,终于开山立派成为一代宗师,这仰天大笑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傲骨,是安能摧眉折腰一生只求逍遥的写照。
但有句话说得好,仰天大笑出门去,求人办事回头来。
这位逍遥自在的武林泰斗,活到一百多岁却不得不再次回头折腰。视若亲子的爱徒张翠山自刎托孤,张三丰抱着命悬一线的张无忌老泪纵横,恨不能以身相代,死的是自己。要救张无忌,唯有上少林求取九阳真经一条路可走。
其时武当威名赫赫,声望已有凌驾少林之势,一朝上少林求助,一人出手,全帮抬不起头。但为了张翠山爱子,一切尊严虚名此时都顾不上了。张三丰深谙求人办事的真髓:态度真诚。不仗势凌人,以掌门之尊亲自上门相求,只盼对方能感受到一片诚意,伸出援手。
八十年后,张三丰再上少林,以他的江湖成就,当个荣誉校友绰绰有余。但少林寺不管这些,往日武当凌驾少林之上,今日求上门来,此时不给下马威更待何时。于是少林众人面对江湖成名已久的宗师前辈,不仅傲慢无礼,毫无待客之道——连门都不让进,一切交流都发生在大门外,且口口声声称他偷师少林实乃弃徒,旧账重翻,肆意羞辱。
其实无色无相禅师当日亦说过张君宝不过是扫地小厮,何来弃徒之说。况所学铁罗汉乃是无色禅师赠给郭襄,若说偷学,怎么不见他们去找郭襄找襄阳桃花岛麻烦。但张三丰百八十年不作正面回应,早已错失澄清良机。
张三丰成名九十载,何曾受过这样的慢待与羞辱,当年不肯受气投奔襄阳,今日为救徒孙一命,忍了又忍,一生尊严尽遭践踏。但不管他如何好言相求,慈悲为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少林派始终不肯相救。
我们深知求人办事的艰辛,也不忍见百岁老人低声下气,但更可悲的是,哪怕卑躬屈膝也无济于事。对方极尽折辱之能事,然后,拒绝了。
今天我等升斗小民在办事窗口遭遇白眼冷遇其实也不必愤愤,毕竟当年一代大佬求人办事也不过如此。
在红楼里,也有一位老人为了儿女“忍耻”去求人。
刘姥姥靠着女儿女婿过活,家道艰辛无路可走,决定上亲戚家打秋风。天未明便带着小孙儿进城,一路问进贾府,满屋花团锦簇,这位年近八十的乡下老人并不如想象中的厚脸皮,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局促不安地等了又等才见着凤姐儿。
打好一夜的草稿事到临头“未语先飞红了脸”,当然不是羞,而是愧。来时想着亲戚情分,但深知并不是什么正经亲戚,多年不来往一上门便讨钱,张不开这口。但不张口,今日又为什么而来,空手而归家里吃什么。书上写刘姥姥“只得忍耻”把话说,这耻是明知伸手要钱为耻,但又不得不为,在见人就伏在地上拜了又拜的时候,此刻尊严如蝼蚁,只盼舍下这老脸,就能多换点银钱让女儿一家吃饱穿暖。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张三丰反倒不如红楼梦中乡村老妪,刘姥姥虽然身份地位远不如张三丰,但她毕竟磕个头就达成所愿,而张三丰只能无功而返。但不管张三丰还是刘姥姥,在开口相求的时候,个人荣辱早已抛之脑后,一心只为儿孙,不敢再奢望尊严体面,这也正是令人心酸难过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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