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3-11 11:32 | 豆瓣:海淀区西岛秀俊
我身着运动服,脚踩马靴,手拿猎枪,直挺着背脊,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凝神屏气,静静地捕捉着耳边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已经两天了。
像这样关门闭户,全副武装,如临大敌,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
大门已经被我用衣橱堵住,窗户全部用木板从里头钉死,整个屋子被封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纵然如此,我仍不敢有丝毫懈怠,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生怕一不留神,就被人钻了空子。
幸福快来了。我确信,今天一定会来。
回想上次幸福大驾光临,还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一次,幸福是来找爸爸的。爸爸去应门时,我正在里屋玩积木。如果那时我足够清醒,足够强大,我一定会抢着把门关上,拼死不放幸福进屋。二十年过去了,我亲眼看着,它如何将爸爸消磨成一具大腹便便的僵尸。逢人只会点头哈腰,说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话。回家以后,则守着电视,有事没事偷亲自己老婆两口,板着脸劝儿子考公务员结婚,逗弄沙发上那只几乎秃了毛的老狗。
不能放它进来。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它进来。如果它敢硬闯进来,我必须得给它点儿颜色看看。
该死。
为何偏偏是我?
毕业三年来,我已过得足够幸福了。我没有正经职业,靠给人写稿维生,每到月底,就得去楼下公园扒土;我没有固定对象,和四五个姑娘眉来眼去,打情骂俏,也觉得乐在其中。想来便来,想去便去,约上三五好友喝点儿酒,烫个火锅;闲来时看看书,摆弄摆弄花草,来个短途旅游,逍遥自在。我自以为已经足够幸福了,幸福已经完全忽略了我。谁知两天前的大清早,我刚睁开眼,便在枕头上发现了幸福送来的传票。
我吓得脸色发白,几乎一口把传票给吃了。
世界上有那么多吃不饱,穿不暖,没钱供孩子读书上学的可怜人,为什么幸福不去找他们,偏偏要来找我?
第一天安然无事。我严阵以待,掐掉了电话,回绝了所有敲门。第二天上午,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成功飘然而至。
对那些负隅顽抗的人,幸福总是派成功打头阵。成功长了一张俊俏的脸蛋儿,黑发齐肩,杏眼含春,身材姣好,胸口塞满了红彤彤的百元钞票,轻轻地拍打着我的门。我没有应答,只是屏住呼吸,静悄悄地从猫眼里往外看去。成功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像是娇嗔,又像是委屈——这个狡猾的婊子,换作一般男人,早就给她迷得魂飞魄散,引狼入室了。她见无人应答,便伸手去抓门把。只听得她惊叫一声,猫眼外头冒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蓝白色火花。成功捏着门把抽搐一阵后,应声倒地。
那门把早已被我接上电缆,只要一碰,绝对会触电的。
然而我知道,这不算完,厉害的角色还在后头,幸福的麾下猛将如云,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但要我臣服于它,是痴心妄想!这王八蛋休想把我变成一个傻逼,跟我爸一样,只会冲着电视机傻笑。我转身走进客厅,正准备去客厅接杯水喝时,电视屏幕突然一闪,自己亮了起来,在无人遥控的情况下,拨转到了闹腾的湖南卫视。
我茫然不解,凑拢看了两眼,里头正在演着群众喜闻乐见的肥皂剧——对了,早就听说,幸福手下的第二员猛将,便是娱乐。和成功不同,没有人见过娱乐长什么样子,连是男是女都无从可知。娱乐神通广大,能操纵各类器械和电波,常常附身于电视、电脑或手机之上,无孔不入地迷惑众人。我太大意了!赶紧抡起铁锤,一把砸了电视机。再晚半秒,刘恺威就该亲上杨幂的嘴了!
千钧一发。我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为保万全,我又冲进卧室,三五下砸掉了电脑、手机和ipad。
要冷静,我长吁一口气,喃喃自语道,接下来无论遇上什么,都要保持冷静。
我细细检查了一遍门窗,密不透风。又看看了手头的猎枪,已经上好了火药,觉得心安不少。这把猎枪是爸爸留给我的,一直压在箱子底下,很久没用了。二十年前,爸爸本想用它来对付幸福的。爸爸当年从大学毕业后,一直在做公务员。他本想趁着年轻,辞职到深圳去闯荡一番,就在即将动身之前,他收到了幸福的传票。
然后,他变成了如今这幅模样。那把猎枪他早不知道放哪儿去了,这是我将家里掀了个底朝天,好不容易才给翻出来的。
我正看着猎枪出神时,窗户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澎湃的音乐。那是雄壮的交响乐,时常飘荡在各式各样盛大的颁奖礼现场上空,令人情不自禁地血脉贲张,心驰神往。我往窗外望去,只见一架巨大的直升机正在天空盘旋,上头飘下一个软梯,软梯上还站着个男人。我定睛一看,西装革履,头发纹丝不乱,脸上挂着冷漠而轻蔑的表情。是机遇!我背上一凉,他是幸福手下最得力的干将,被他逮住的人,毫无例外的,全部直接送到到幸福面前,无一落网。我赶紧举起猎枪,冲机遇开火,软梯晃来晃去,根本无法瞄准。我只能放下猎枪,用手指堵住耳朵,专心致志去想叙利亚战争,博尔赫斯的叙事诗,海德格尔的存在主义,以及冬天在天桥下冻得瑟瑟发抖的流浪汉。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后,我总算守住了心神,没有被风度翩翩的机遇,以及那用高音喇叭循环播放着的交响乐所蛊惑。
我堵着耳朵,专注地看着窗户外头的机遇,觉得不太对劲儿。机遇不是那么容易应付的。只见那直升机飘在窗外,既不远离,也不靠拢,机遇也只是站在软梯上,一脸淡漠地看着我,其中必然有诈。我侧耳一听,卧室里头似乎传来一阵声响,适才被直升机震耳欲聋的螺旋桨声掩盖了,如今却越来越大——是电钻,有人从隔壁凿墙进来了。我赶紧冲进卧室,我主,厚厚的墙壁已被凿开个大洞,屋子里头瓦砾遍地,尘土飞扬,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阿姨正站在墙洞边上,嘴唇微微颤抖,眼含泪水,深情脉脉地看着我,像满怀着天大的委屈,迫不及待地要抓住我的手来细细诉说。
是家庭。
猎枪是没有用的。只要一根手指头能动,家庭就会拼尽全身力气,生拉硬拽地将你往幸福面前拉。爸爸当年要离家去深圳时,奶奶便死死拽住他的脚踝,硬是不放他出门,延误了他躲开幸福的最佳时机。
我把准备好的色拉油泼了家庭一身,满满一桶,接着把点着的火柴扔在她身上,她立即变成了一个火球,连带她那一头可笑的波浪卷儿。屋子里立马冒起浓烟,奇怪的是,那味道一点儿都不刺鼻,不是我想象中那皮焦肉灼的糊味儿,而是一阵亲切的芬芳。像老家院子里的草坪,像故乡小街上的棉花糖,像晚上妈妈为你盖被子的时候,手上散发出的护手霜味道……我正闻得有些飘飘然,猛然一惊,糟了,我赶紧捂住口鼻,到冲去厕所取湿毛巾。
我用湿毛巾捂住口鼻,可屋子里的芬芳越来越浓,它们迈着急促而细碎的步伐,透过毛巾,钻进我的鼻孔,往身上每一处血管和神经热烈地奔去。我匍匐在地板上,痛苦地扭动着,努力把自己想象成正在接受严刑拷打的烈士,来保持一分清醒——爸爸妈妈,啊,他们是多么亲切的人啊,我脑子里突然窜出爸爸傻笑的模样,竟然让我心头一颤。还有妈妈,我多想找一个跟她一样漂亮能干的妻子啊,然后生个小孩儿,一个乖巧可爱的小孩儿——
不行,脸上的笑容弥漫开了,快把我吞噬了。笑容伸出了大手,不停地拍打我的脑袋,直打得我六神无主,晕头转向。恍惚中,我看到了幸福,它带着一如既往的笑脸,跟我五岁时看到的一样,破门而入。它夺走我的猎枪,扒掉我的运动服。那套运动服是我在美国念书时买的,上头印着一行字,又黑又粗的“us against the world”(我们敢同世界抗争),换上了幸福的专用装——“smile and be happy”(请微笑,要开心)。当幸福拖着我往外走时,我的嘴唇还在上下翻动着,不停地提醒自己,别放弃,千万别放弃,站起来,你还有希望,你还有希望——
“你当然还有希望,”幸福突然开口说话了,“你才二十五岁,你的希望大着呢。别担心,你马上就能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朝九晚五,每年还有十天假期。有个胸大无脑的傻姑娘会爱上你,甘愿为你洗衣服做饭,为你生一堆孩子,个个聪明可爱。你努力工作到三十五岁,就能贷款买房啦,买了房子以后,还能再买个大车,周末一到,就带着全家人去郊外野餐,其乐融融,不知有多么好呢——放心吧,你这小混蛋,耗费我这么多功夫,你的未来好着呢!”
是啊,我的希望大着呢——听到这儿,我开心得几乎都快哭出声来了。幸福拖着我走到楼下,外头天清气朗,鸟语花香,迎面吹来的风和煦宜人,既不太冷,也不太热。楼下停着幸福的车,上头印着俏皮可爱的喜羊羊。我知道,一会儿,它就开车载着我往幸福去了,我们的前头是人才市场,是办公写字楼,是大型小区,是介绍相亲,是安胎手册,是幼儿园……我们将不再回头,一往无前地朝向幸福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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