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来到梅岭时,远远地望见,一大片深红浅白的云霞被风一点点吹散,细碎的梅花瓣如一缕宛转的烟在蓝天中缭绕,继而落到脚边,铺叠成缤纷的香茵。落英在脚底窸窸窣窣地响,人似乎要飘起来,不禁怀疑那些从树枝上脱落的,是花瓣吗?恍惚间,让人联想到一个比云更柔软,比梦更轻盈的词,“别离”。
张枣也曾在《镜中》写到落梅,诗句这样写到,“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了下来。”淡雅而忧伤。
遇见是最美的意外,心情一如人间五月天。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阳光如蜜,细细绵绵地撒下来,樱花正开得烂漫,不断地从枝头喷涌出来,无边无际地漫延到无限远。蓝天透过花枝间的空隙漏下来,让人误以为是碧蓝的小花,透明而薄脆。
美得超出预期,心不知道怎么装得下这么多美好,竟开始无故地伤乱起来。浪漫和唯美总要流逝的。事实上,结局往往比想象中来得更轻易。蓦然回首,繁英摇落,萧疏的枝条挽留不住流霞,烂柯倒在黑暗的泥土里,找不到曾经的美好存在的痕迹,空余一场“事如春梦了无痕”的叹息。
花开花落,云卷云舒,阴晴圆缺,聚散离合,一切都是缘啊。
问世间缘为何物?道教能把群星命名为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让星辰一一归位,却不能安排缘分;庄周能把梦拆解成不同的意象,由表及里层层剖析,直至食髓知味,但不能解释缘起缘灭潜藏的意义……
缘是苍天费劲心机的安排,浊骨凡胎不具备这样的眼力看破天机;或者,缘是上帝任性的游戏,刚埋下缘分的种子,还来不及等它萌芽,转瞬间反悔,挥挥手让它幻灭成灰。人在红尘里沉沉浮浮,只有经三昧真火的淬炼,三昧真水的湮没,九天雷鸣电击的炙痛,地心极寒冰窟的冻骨,一遍遍从混沌中沥练出本色,才能逐渐使缘分趋向圆满。缘,就是一场修渡,渐渐靠近停泊的岸。
坐在恒河之岸吹沙,经久的孤独,销蚀心的浮躁,留下沉静如石上青苔的性情,清澈如水的目光。终于等到这一刻,于万里寒沙中发现莹洁如珍珠的你,不多不少,恰好镶嵌的我心灵的缺隙里,自此我拥有了心跳。两条命运之舟系在一起,人世间少两份颠簸的苦,抵御洪流狂风,渡到俗世的对岸,在花事开到荼蘼之后,共看小桥流水隔花溪。
何等幸运,让两个互不相干的人碰到合适的默契,甘愿放弃飞翔的自由,栖守一个巢,以一生下赌注押给了未知的婚姻。白首不相离的誓约是人间最动人的传奇,值得一生守护。
合适的缘份,能在彼此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拥有无言的默契,好像遇见一处似曾相识的风景,温暖而惬意,灵犀在那瞬间打通。从此,凡胎有了灵性,头脑豁然敏锐,心有了安放的地方,脚步迈向崭新的方向,生命燃起蓬蓬不息之火。
合适的缘份,必然有勇气一起走下去,有决心从理想的云端仙境走下来,欣赏常人的不完美,共尝人间烟火。世上哪有什么错过?不过是当下缺乏解释得能力,为自己所做的选择找的借口罢了。当时在心里反复练习千百遍,却最终没有表白;曾有无数次独处的时间,却始终没有坦诚交流;回头看不得不承认,这些疑虑和隔阂其实是各种条件的不匹配导致的,是难以逾越的距离,离开只是迟早的事。
纵然于心不忍,许多美好的时刻必然会流逝,就如梅花过了花期,便悄无声息的飘落,无法挽留。又想起《镜中》的末句“只要一想到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让留不住的人与事随时间飘逝,静静地躺在心的低谷中,留一丝馨香的回忆。当愁绪如梅花落尽,心回归干净与宁和,越过漫长的冬季后重新复苏,失望的结局预示着希望的开始,蕴含着无限的清机。
我在梅岭走了很久,却并不觉得寒冷。梅花落,春信至。冰雪已经融化,我听见潺潺的水响,风即将掀开季节的扉页,绿意在心中传出芬芳。(文/艾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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