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有只猫叫小熊
应该有只猫叫小熊,我一直这么想。而且,有那么一点点儿羞于表达。如果你不介意我把猫咪也算进“娃儿”的范畴里,接下来我要讲两个和猫咪有关的名字。按照世人皆知的标准,猫和熊是不一样的科属--我心存侥幸地查过,的确,熊是熊科,猫是猫科,界限分明;何况,“各种熊类体躯粗壮、肥硕,吻部较长,尾极短小”,而猫的尾巴妩媚地摇啊摇,轻易地就能摇出多种风情。即便在饼干模具里,熊的耳朵是圆的,而猫耳尖尖。
明明是怎么看都不一样的。可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想法,总觉得有只猫应该叫小熊。如果非要追溯一点点渊源,或许一个毛色靠近棕色、肥硕又毛茸茸的加菲会给我一点支持。另外,在所有常用字的发音中,“熊”是最有毛绒感的一个字。字音未落,我就能感受到从嘴唇里叫出来的,一只小熊的软绒毛。尽管现实中,没有一只熊不生性凶猛。
这个想法就一直浮着了,因为在现实生活中,的确很难找到这样一只猫:打你看到它的第一眼起,哦,这就是那只我很久前就起好了名字的猫。相差很远的事物,即便有想象力,也不总能顺利架桥。
需要一些别样的契机。
去年年底,我留在北京城里过春节,腊月二十八城中就空了一大半。我做公交去三联书店寻书玩,公交车稳稳当当地开在路上,像是一个孤独的四方大玩具。这样的情境下,我本不奢求遇到些什么,但我却拾到了“小熊”。在《被遗忘的动物》这本书中,摄影师太田康介用影像记录了日本福岛核电厂区域里那些“在等待”的动物们。2011年3月14日,福岛第一核电厂因为地震而面临核芯溶解。人们在第一时间撤离了,但动物没有。太田的相册里,有因为被拴住无法觅食所以活活被饿死的家犬,也有虽行动自由却依旧留在家门口,见生人会吠的家犬。当然还有猫。在大熊町,太田呼唤猫咪,在黑暗中一只不怕人的小猫--在废弃区很多人都对人十分警惕,让人不知如何帮扶它们--走了出来,轻轻松松就跟着他到了义工家里。“小熊”,是太田给这只猫咪的名字,他说它很活泼,即便见到狗也会飞扑过去。
小熊是非常幸运的一只福岛猫,与它平行的无数命运里,被遗弃的猫们各有各的死法,或即将有。太田说,人们制造了一场灾难并抽身离去,可陪伴人们生活许久的动物却被扔在了这里。枉费了它们那么努力地求生,终究大多数还是免不了一死,甚至有些是人为的安乐死--为了安全所需,很多肉猪和奶牛被“处理”掉了。整个区域都在等待,太田的摄影里,那些生命连同房屋、樱花,都在等待,而他一遍一遍说着对不起,真诚而无力。
在“小熊”这个念头有了的第二年,我终于在书店随手翻到的一本书里遇到了它。我知道有这样一只猫,原本生活在大熊町,曾身处一场灾难又有幸抽身而出--感谢太田康介。很想告诉他,在很远的地方曾有一个陌生人,为一只当时还未遇到的猫起过这样一个名字。她以为很难,真的等到一只可以被叫做“小熊”的猫。言有灵,世事也常在细碎处给人温存,当小熊被叫成小熊的时候,或许我与它之间一条微不足道的链条已被牵起。
希望小熊可以在新家里过得有生气。还有,讲到小熊的这篇文章,太田起名叫《喜悦的重逢》。
少鱼,另一只猫的名字
少鱼,是另一只猫的名字。
某个夏天,我给远方的朋友写明信片,说起正在帮朋友代养的一只猫咪,说她像个少女。一不小心,“少女”写成了“少鱼”。意识到的那一刻,好像偷到了什么原本不该有的东西,暗自窃喜。
她是一只黄色的小母猫,本名叫哈鲁鲁。广州猫,家猫,在变身家猫之前她是一只游荡在小区里的自由田园猫。由于中文里叠字的第二个音读作轻声,哈鲁鲁的发音自带活泼气质,像从滑梯上一顺溜滑下来。哈鲁鲁的四只爪子和“领口”都是雪白的,身材很纤细,四只爪子立在一起时尤其优雅。她注视我时,眼睛圆而清凉。如果她是人,她一定是个少女,豆蔻年华。
可是哈鲁鲁实际上已经是有过五个孩子的妈了。据说产后她一度性情大变,不出门也不好动,食量大减,也少亲近她的主人。总之,病怏怏,少了很多活力。好在送到我这里时,大概是新环境给了她警惕和刺激,慢慢地竟然欢悦起来。尤其是等我开发出一只鲜红的小草莓玩具(实则便携购物袋)并时常抛给她后,她一下子欢脱起来。其实猫咪捉老鼠的猛劲还是有点吓人的,起跑时奔速很快,捕到后前后腿爪一起仅仅固牢。如果小草莓是个活物,想必是躲不过一阵撕扯;但它只是一只假草莓,所以哈鲁鲁擒拿游戏过了兴之后,就把它撂在一边。面无表情,绝绝然,除非我再把它拿起来制造一种生之假象。
连一只猫都懂得追求活物,人却总是忘记。有时候人们披上中年、压力、现实等不同颜色和厚度的外衣,大腿一迈,很轻易地就把自己送进了浴缸里--人们以为那里是家中安稳的浴缸,不需要思考,躺进去就好,人人都要洗澡的呀;但它们只是假装成浴缸的棺材。我看哈鲁鲁狂奔狂抓时,常有时候后背一凉,不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突然意识到了发生在人们身上的生命本能的缺失。哈鲁鲁也是妈妈,可现在很多尚未婚育的姑娘却早已散了生气和神气,剩下的日子,抬腿,闭眼,钻进那口浴缸。
我代养哈鲁鲁的那段时间,常拍视频和照片给她的主人看,她很惊讶:为什么哈鲁鲁一到别人家就这么有精神了?我给了一版答案:或许,她真的有产后抑郁症? 或许五个孩子本不是她愿意生的,只是她是一只猫,一只母猫,和公猫交配后她自然要怀孕,没得选。在人掌控的猫的世界里,只有绝育而没有避孕套,也没有人问她是否有做妈妈的意愿。大概,一个全新的环境给了她忘记母亲身份的空间,在这里,她变回一个少女。
我相信哈鲁鲁是有感觉的,甚至有很多古怪的想法伏在她的小脑袋里,就像她伏在沙发上,不言语可有剧情。送她回家的那天,做饭时我的室友开玩笑说,做完这道菜就要煮你喽,做好准备!没想到午睡时,被子上就被哈鲁鲁撒了尿。一个多月了,她一直乖乖在自己厕所解决,从未有过差池。我们翻看被子推断哈鲁鲁的作案方式,她是特意钻进被窝完成这项示威行动的。
再看哈鲁鲁那双清凉的眼睛,真不知道里面还藏着多少人看不透、想不到的机灵。果真少女一样。
但既然我把少女错写成了少鱼,索性少鱼就成了我心中哈鲁鲁的另一个名字。她活泼,不随年龄、生育经历而递减的少女活力。这个名字一叫出来,就像鲜橙或是柠檬那样,让人想到初夏的轻快与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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