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角的夜晚,总归是浮躁的。
究竟来了香港多少次,赵季和自己也数不清了。他记得第一次是和父母一起来旅游,之后是出差,再后来是和女朋友,每次的行程最终都归于满满的两个28寸旅行箱,就好像是这辈子只来这一次一样,总是令他感到厌烦。
而这次,他终于可以独自一人,悠闲地落在人群后面了。
于是独自一人走走停停,看街边弹琴唱歌的年轻人,看街头表演吹肥皂泡的情侣,看穿着制服的中学生排队买软雪糕。如果此时有人扫街,拍出来的照片里一定是模糊人群中有一个清晰而神闲的身影。
走着走着,赵季和就觉得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了海水的味道。他抽了抽鼻子,环顾四周,只看见店头林林总总地挂着透明的气球,里面涌动着一团团红色又或者是金色的影子,他凑上前去,发现那气球里装着的,是一条条金鱼。
不知怎的,他看着那金鱼笑了,旺角来过很多次,上一次来时还和女朋友吵了架,她在街头甩了他一巴掌之后就再也没联系过他,于是旺角最终成了回忆,女朋友也成了前女友。赵季和始终希望自己是个不给人心里添堵的前任,在那之后,从未联系过她,一晃就过去了两个月。虽然因为一双限量版球鞋挨了耳光,但赵季和打心眼里希望她也能过得很好,至少要比和自己在一起时更好。
金鱼街并不长,赵季和边看边走,眼看就到了尽头,就在这时,却忽然被一只小鱼吸引了,与其说是被这小鱼吸引了,倒不如说是因为这条鱼看上去和他的前女友很像,大眼睛,通体白色却被着两只薄薄的黑色的鳍,尾巴长长地飘在水里,就像是他们分手那天她穿的那件连衣裙,他至今仍然记得她转过身时纱裙从人群里飘走的样子。只是这只鱼,不知是缺氧还是怎的,总是怏怏旳。
赵季和探头看了一眼店里,不像其他的店那样把价格写在了塑胶袋上,而店主人也不像旁人那样谈笑风生,只是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茶盘前面,也不喝茶,仿佛是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于是抬起头对着赵季和说道:
“先生看中了哪条?”
声音很轻,但却没有被讨价还价的人声和嘈杂的音响盖过去,在香港,听到如此标准的普通话,赵季和还是吃了一惊,心说这么年轻的女子怎么会在这里卖鱼,出于好奇就指着那只鱼问道:
“那只多少钱?”
这女子看着赵季和说:“我的鱼,活得比其他人的鱼都长。”
赵季和心想,这怕是要加价了,于是反驳道:
“可是这一只,你看都没什么精神了。”
“可是这一只,你在别处也找不到了不是吗?”店主人笑着说道。
赵季和这才发现,这家店里的鱼确实不同于前面几家的,都是从没见过的花色和品种,赵季和虽然不是专业玩家,却也从开花鸟市场的二叔那里知道了不少关于鱼的知识,可是这家店里的鱼,他却一只都叫不上来。
“怎么样?“店主人问道,然后伸出四个手指在赵季和眼前晃着。
赵季和想了一下,掏出四百块钱正要递给她,不料她用手挡了一下说道:”不是这个数。“接着转身就要回去。
四千块买条鱼,赵季和也不是傻子,何况这鱼看上去一点精神都没有,于是只好耸了耸肩,退了出来。那女子在他临走之前说:“不买的话,喝杯茶也可以。”
这么一说,赵季和反倒是不好意思了,连忙摆了摆手走了出去。抬头看了一眼招牌,上面写着”板桥花鸟“,可是除了鱼,赵季和并未发现还有什么其他的花鸟。
走出金鱼街,赵季和继续在旺角闲逛,这时已是十点,但人头攒动,没有丝毫减少。他也想像年轻人那样买一支软雪糕来吃,这时才发现,钱包早已不见了。
于是就按着记忆一点点地搜寻下去,这时他忽然想起,最后一次掏钱包就是在那家“板桥花鸟”。于是又摸索着回到了那条街上,这时才发现,大多数的门店都开始收工,有些店已经关了灯。赵季和心里抱着一丝侥幸,希望那个女老板能等他回来。
走在路上,听着各家店主们聊天,赵季和听不太懂广东话,只能断断续续地听懂几个词,无非就是生意难做,小孩子念书一类。直到其中一个老板提起了“板桥花鸟”,赵季和忽然慢下脚步,说实话,他实在是对这个店充满了好奇,相比于其他店的门庭若市,这家板桥花鸟实在是异常冷清,店主又只是自顾自地泡着茶,这在寸土寸金的香港,实在是太稀罕的景象。
于是他凑上前去装作是看鱼,努力辨认着店主的话,大概就是,这“板桥花鸟”开了许久,却除了鱼什么都不卖,鱼也不知都是些什么品种,但是价格颇高,平日没什么人,但一旦有人来买,出手必掷千金。可这店老板,却从来都不与其他店的人交往,问她哪里进的鱼,她也不说。
这时店里的小伙计抱着一只玻璃缸出来,听到他们在说那家店,就凑上去说,这店主叫三娘子,有天晚上……赵季和还没听到有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就被店主赶了出去。这才想起来,自己本来是来找钱包的。
忙不迭地赶到“板桥花鸟”时,店门早已紧锁,赵季和心里暗自叫苦,何必因为那徒生的好奇心耽误了正事。还好手机还在,他打算向之前出差结识的香港同事借点钱。正要打电话,却看见店里亮了一亮,似乎这被唤作三娘子的主人还在店里。于是他敲了敲门,满心期待着三娘子给他开门。
等了许久,却并未有人出来,赵季和心想,这女老板怕是不认账了,只能算自己倒霉,于是拨通了同事的电话。
同事是个很好的人,一听到这种情况,立刻决定来接赵季和,赵季和无处可去,只好在这条街上踱着步。踱着踱着,他忽然发现店旁有个小窗,于是随便瞟了一眼,这才发现了这家板桥花鸟真正的怪异:
只见三娘子从茶盘的下面拿出来了几丛小树,并几个六七寸长的小人,这些小人有的在采茶,有的在炒茶,两个女小人在用笸箩筛着茶,须臾生,便做好了茶,搬到了三娘子的那只茶筒里,接着三娘子收起了茶树小人,从另一边开了门,这时走来几个游客,三娘子便招呼他们来喝茶,游客一听说得也是普通话,就欣然答应了。结果刚喝过茶,那几个游客就伏在地上慢慢蜷缩了起来,不消一分钟,便听着地上劈劈啪啪,好像是鲤鱼打挺的声音,三娘子蹲下身子,站起来时,手里提着三只塑胶袋,每只里面,都有一条金鱼。
赵季和吓得一动不动,忽然有人从后面拍了他的肩。
回头一看,是同事来了,赵季和赶忙拉着同事飞也似的离开了这里。终于跑到了地铁站,同事气喘吁吁地问他究竟怎么了,赵季和赶忙把刚才看到的情景告诉了他。不料同事笑着说道:
“这怎么可能,你是热昏了头吧,这家店我是小学生就有了啊。”
赵季和想了想也可能是自己一时看错了,这都21世纪了,哪里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发生。何况,这个社会还是讲法制的。
“喏,这钱给你咯。”同事给了赵季和五百块钱,正好这时地铁来了,同事笑着对赵季和说,“放心啦,那家店的姐姐很好啦,我小学时候每次去她都会招呼我喝茶,只是她家鱼太贵了,根本买不起,所以一次都没喝过。”说着就进了车厢。
赵季和忽然觉得头发都竖了起来,恍恍惚惚地回到旅店,简单洗漱了一下就睡着了,梦里他一直都在想着那条金鱼。
第二天一早醒来,赵季和就去买了茶叶,接着便直奔那家“板桥花鸟”,一进门,就看见三娘子坐在当中,面前依然是那只茶盘。看到赵季和,她点了点头,掏出了那只钱包递给他说:
“以后要注意啊。”
赵季和道了谢,慢慢地向外走着。不出他所料,三娘子果然说道:“看来你是和我们店里有缘,要不要喝杯茶再走。”赵季和装作时间很赶的样子,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三娘子便取出昨夜的那只茶筒来,正要泡茶时,只听哐当一声,赵季和失手打碎了一只鱼缸。
三娘子赶忙放下手里的茶筒,取了扫把过来,随手关上店门的同时,还不忘问赵季和受了伤没有。
赵季和一边连声道着歉,一边退到那茶筒旁边迅速抓了一小撮。
待三娘子收好碎玻璃回来后,赵季和已坐在桌前,一脸歉意地等着三娘子。他从钱包里拿出三百块钱放到桌上,对三娘子说:
“今天真是对不住了,一时失手。这三百块钱,是赔你鱼缸的。”
三娘子推让了一番,最终还是收下了。接着赵季和说:
“既然这样,倒不如您也喝喝我的茶,然后再品您的如何。”
三娘子一听这话,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的神色,但眼看着赵季和已经从自己那只小茶筒里掏出了茶叶,只得听凭他泡茶。
泡好茶后,赵季和先递了三娘子一杯,三娘子并未发现有什么异样,只想着赶快喝完,就可以用自己的茶叶了。于是侧过身,一饮而尽。
赵季和只是端着杯子看着三娘子,只见她忽然蹲下身去,整个人蜷缩在地板上,同昨夜一样,不消一分钟,便成了一只珍珠白色雪青背鳍的鱼。赵季和随手取过一只鱼缸,将三娘子放了进去。接着便从那林林总总的塑胶袋里寻找昨夜那只金鱼的身影。
找到了金鱼,赵季和却懵了,如何将这金鱼再变成人形呢?他忽然想到了昨夜见过的那些采茶小人,于是从茶盘下面取出了小人,他提着那只袋子,指了指里面的金鱼,看了看小人。这些小人点了点头,从那寸把长的茶树上摘了叶子,径直递给了赵季和。
赵季和又指了指茶壶,小人点了点头,接着就一个个变成了茶盘上的印画,再也不动了。赵季和用那茶叶泡了茶,刚滴了两滴进去,那条小鱼就胀破了袋子,变成了他前女朋友的样子。
赵季和如法炮制,将其他人都变了回去。等他出了这家“板桥花鸟”时,旁边店的伙计都说,从没见这家店生意这么好过。
这时曾经的女朋友过来拉着他的手说:
“走吧,我不生气了,买鞋去吧。”
赵季和看着她说道:“你忘了吗?”
女生揉了揉他的脸说道:“忘了什么啊,我什么都没做啊。”
赵季和这才想起来,鱼的记忆只有七秒,这家伙似乎根本不记得,他们已经分手两个月了。
于是抓着手上那只装着三娘子的塑胶袋,跟在女孩后面,又融入了旺角的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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