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飞蛾停在C罗睫毛上的时候,时间仿佛静止了。
仿佛一个忧伤的剧本:C罗带领着葡萄牙,一路平局坎坷,走到了决赛,却在人生最辉煌的时刻之前,膝盖中了一箭。
2016年欧洲杯决赛,法国vs葡萄牙。上半场,他坐倒了一次,两次,三次。
我们经常看见C罗倒下后,对裁判示意疼痛,但这一次,大概是最厉害的。对威尔士前,他的膝盖伤痛,已经影响到他的训练了。
对法国,决赛。帕耶撞得凶猛。C罗左膝受伤倒下,挣起来了。九分钟后,第二次。
如果是其他球员,也许就会直接被换,但他是C罗啊。
淘汰威尔士后,我这么认为:
跟2004年那支进欧洲决赛的,黄金一代领衔的葡萄牙比,的确不够秀美;但这是难得的一支,全队都跟C罗的气质很合拍——要花哨就拼命搓招,要效率就练一身腱子肉,认死理,但也拼命——的葡萄牙。
今天第三次坐倒后,他举手了。膝盖这一箭太刁毒,他将队长袖标摘下来给纳尼,然后泪飞顿作倾盆雨。你可以理解他的感伤。这是他人生离巅峰最好的机会。那只飞蛾静静地站在他的睫毛上时,仿佛在提示他:吻别冠军吧,命运的时候到了。
到此为止,命运的剧本似乎是:
C罗在属于他的一年,来到巅峰,膝盖中箭倒下,上演悲剧宿命——听上去,很顺理成章吧?
C罗是这种球员……你会觉得他一辈子都像个岛民发廊少年,但看久了之后,很难不被他那种简直带点乡土气息的执着所感染。当他下场,当他流泪时,你很难不觉得:
“嘿,那什么,这样对他太残酷了吧?”
毕竟,他下场时,大概半个世界觉得葡萄牙要完了吧。我都有朋友跟我开始念叨了“十八年前,也是这个球场,也是决赛,也是个罗纳尔多,被法国人撅了……真是魔咒啊!”
但之后,似乎没那么简单。
葡萄牙五连平之后,半决赛取胜击败威尔士。我当时觉得,费尔南多-桑托斯教练,务实得像个工匠,狡猾得像个老狐狸。《卫报》说他是arch-pragmatist,实用主义者。
当拉丁民族的球队能务实到只讲结果时,那就太可怕了。想想佩雷拉那个巴西,想想斯科拉里那个巴西吧……
在波尔多,我问过马特乌斯和德科,他们都说,这支葡萄牙,很坚韧。马特乌斯大夸桑切斯,认为他,而非C罗,代表着这支葡萄牙的精神,“他可以做一切!”德科则认为,葡萄牙“全队防守,打好反击,他们不控制中场,是自己的选择”。
按照惯例剧本,葡萄牙应该表现出“没有了C罗,我们完啦”的姿态。
然而,事实并不如此。
葡萄牙全场保持逼抢力度。三条线的间距,对法国双后腰出球线路的控制,禁区内前点的控制,完美。没有了C罗,他们依然如此。
法国这边,马图伊迪和博格巴无法舒适中路出球,格里兹曼回撤接球大多位置很深:每次格里兹曼企图向前小挑传做配合,都被葡萄牙密集压制。
威廉-卡瓦略扼守住一切向中路的方向,若奥马里奥和桑切斯帮忙施压边路。冯特和佩佩几乎没有漏任何一个前点。法国只有反复地:右路萨尼亚和西索科走一个,禁区角起球;左路埃弗拉不太敢轻易压上,帕耶和科曼走到左翼突前,然后内切走中路:但效果不彰。
葡萄牙踢得很明确。他们密集中路封锁了格里兹曼的威胁,头球落点控制完美解决了帕耶和萨尼亚们的传中。西索科上下半场各抖擞了一次长途奔袭,是偷了空子,但严格意义来说,法国人的确机会不多。
而且下半场,75分钟后,法国人的体能下去了,前场回不来,三条线距离拉大,葡萄牙可以从容地在三十米区域拿球。他们并不压上:如果若奥马里奥蹭不出反击机会(他这一侧骚扰不休),就宁肯等一等。葡萄牙一直没给法国队机会。
一个细节:下半场,桑切斯有两次进攻,是先撤到后腰位置拿球,传左路套边,自己到左后卫位置接应了一下,让格雷罗压上,自己再斜插到右路去拿球;下一次进攻里,纳尼回撤到右前卫位置拿球,葡萄牙前场三个接应点在他前面。
是的:很难确认葡萄牙这几个家伙具体打哪个位置。他们协同逼抢,频繁换位,小组作战,靠快速突袭出球。
比赛到后来,法国人体能下降,慢下来了,葡萄牙人还是精力旺盛。
正规军巡逻不动时,游击队就活跃了。葡萄牙人匪夷所思的体能,一直保持着紧凑。比赛越到后来,他们越坚实干练。法国人场面上是一直压着打,但论威胁,葡萄牙人更胜一筹。洛里斯飞扑掉的长射和抱住的倒钩,都够惊险。科斯切尔尼被裁判白发了张黄牌(那个球是埃尔德手球),但之后葡萄牙那脚任意球确实也够惊险:给他们机会,他们的进攻质量更瘆人。
也包括下一个回合,埃尔德那记巴蒂斯图塔般的轰雷破门得分。1比0定胜负。
那会儿,C罗已经回来了。他在场边,腿脚不灵便地指手画脚。实际上……作为教练的C罗并不坏。
至少比德尚好些。
很奇怪:帕耶下场前,为法国表现得很好——不是说他给C罗那一下。他的左翼活动,是法国为数不多的亮点。科曼之后上来有突破危险,但都太直接了。这个换人,不算成功。
吉尼亚克上来后,有一脚几乎决定比赛的门柱低射,但他和格里兹曼大多数时候,都淹没在葡萄牙的人海里了。
马夏尔的上场,也未能改变局势。
所以:德尚的牌,用得一般。论抢镜,桑托斯教练和C罗教练也比他活泛。当然,法国人并不缺拼劲,西索科、萨尼亚、格里兹曼都尽力了,但比起葡萄牙来,法国人明显少一点狡猾和坚韧。
拉丁民族足球运动员特有的那种狡猾和坚韧。
这种时候,他们觉得似乎少了个一锤定音的射手……嗯,所以今晚的另一个赢家是本泽马。我猜他在哪里正念叨呢:
“看没有我,你们还横个什么劲……新赛季开始要给C罗送个果篮……”
于是,最后,剧本很奇妙:
C罗像一个悲剧英雄般下去了;但葡萄牙迎来了一个喜剧结尾:夺冠了!一串平局之后,是两场胜利。法兰西大球场蒙住了。
我坐在一个遍布法国球迷的酒吧里。身旁一桌,三个葡萄牙球迷:穿着葡萄牙球衣,但应该是为了保护自己吧,脸上抹了法兰西三色,还带了法国国旗……比赛过程中,他们很低调,什么都不说,C罗下去时他们也只是撇着嘴摇摇头。
直到埃德尔进球之后,他们猛然站起,抖擞着葡萄牙球衣,其中的一个大姐朝吧台打手势:
“三瓶啤酒!”
作为第三方球迷(嗯,我是德国球迷)来看……实在太有趣了。
C罗下去,仿佛是一出出师未捷的悲剧;然而法国又输了,全法国都懵了,于是又要面对“让一个C罗都赢不了”的局面。最后葡萄牙庆祝他们的传奇胜利时,C罗破涕为笑:乐得露牙花子、龇牙咧嘴像个发廊少年。
他刚做到了菲戈、德科、尤西比奥和鲁伊-科斯塔们都没做到的事:作为队长,带领葡萄牙夺下欧洲冠军。还是在客场,面对东道主法国。
十二年前,葡萄牙作为东道主被希腊撅了。今年,他们以一种当年希腊的方式——坚韧、团队、死守——把东道主法国撅了。
加上今年的冠军杯冠军,几乎可以说,2016年金球奖确定要归他了。但命运在给他这个奖赏之前,还让他哭了一场。
跟2004年那支进欧洲决赛的,黄金一代领衔的葡萄牙比,的确不够秀美;但这是难得的一支,全队都跟C罗的气质很合拍——要花哨就拼命搓招,要效率就练一身腱子肉,认死理,但也拼命——的葡萄牙。
就是这样一支葡萄牙。
当拉丁民族的球队能务实到只讲结果时,那就太可怕了。
费尔南多-桑托斯教练,就像一只地道的老狐狸。
那只落在C罗睫毛上的飞蛾,也许不是坏消息。那也许只是说:
“你下去休息吧,队友们会搞定的,一会儿过来领奖吧。今年属于你,命运会眷顾你的”。
但是C罗当时,艰难站起又痛苦倒下,觉得自己可能被命运诅咒了,都难过哭了。
以及许多跟他一起哭了的,C罗球迷。他们追随C罗多年,他们知道C罗的痛楚。
但上帝对这些不离不弃的人们,也并不总是残忍的:这不,一个喜剧结尾,让他们来得及破涕为笑。虽然之前,那么惊险。
真的,当飞蛾落在C罗睫上时,写剧本的上帝,一定边写边笑:
“嘿嘿嘿,看我这剧本,这一出悬念玩儿的!全都被我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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