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3-15 09:01 | 豆瓣:青山
灰蒙蒙的11月,雾霾大到看不见天,细细思雨滑过,湿冷的南方竟冷得这样彻底。
晚上十点,下班路上,我打电话给母亲,她在啜泣,我习惯性的问她,你怎么了?
你外公刚刚走了,她哭着说。
我怔了许久,没有说话,似乎等这个答案已经等了很久。
我先把你外婆安顿好,你今晚先别回来了,不安全。母亲接着说。
挂了电话,我失控的在路边大哭起来,一两个路人看着我,像看个傻子一般,看一眼头就转了回去,我一边抽搐着一边跑着,一面痛苦着一面庆幸着。
这夜,我睡得特别安稳。
第二天早上,九点才醒来,要不是母亲的电话,我似乎以为,这只是昨夜的一场梦。
母亲问我,到哪了?我只好含含糊糊的说,在路上了。
坐上回家的车,当人们嘈嘈杂杂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时,我把头埋进衣服里,还是忍不住的哭了。
距离上次跟外公见面才十几天,我总以为,他会好起来,我总以为,像他这样坚强的人,会再一次奇迹般的好起来。
十几天前,母亲哭着给我打电话,她说,你快点回来,外公刚刚摔了一跤,快不行了。
我安排好手头的工作,又整理好衣物才坐上回家的车,我想,外公他不会有事的。
还没进外公家门,就听见两个老人一边小声的谈论着,这老头子上午摔了一跤,那时候看着那肯定是不行了,连吸口气都要大半天,这过了半天倒是好转了一点…
我走过她们身旁,没有说一句话。
走进家门,屋里头异常热闹,大概大家都以为外公快不行了来看他最后一眼,外公就躺在床上,我一边笑着一边走过去,外公,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摔了一跤呢?屋里头的人也跟着我笑了,我看了看外公,他也看了看我,可是,他已经说不出话了,舌头用力的在嘴里动着,像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只能够用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哼唧声来回应我。
外公这次伤得比我想象中要严重。
外公的四个女儿轮流坐在床边守着他,外婆抓着他的手,眼里是我这一生从未见过的苍凉,屋里头几个人进进出出着,房间外面,两岁大的小女孩被大人逗乐了,呵呵的笑了起来。
姨妈在外头招呼着客人,她是长女,得担起儿子的责任,母亲坐在旁边,捂了捂外公的被子,小姨走过来,喊了句:“爸,你听得见我说话吗?”外公没有回答她,就静静的躺在那里,嘴张得很大,眼睛不知道是睁开还是闭着,只看得见一条小小的缝隙,没有起伏的呼吸,像极了个死人,许久之后,外公睁开了眼睛,看着床边的女儿,想说什么,但是力气太小,没法发出声音来,母亲看着他,又将被子给他捂了捂。
我晚上把我儿子接过来,爸总是念着他,小姨说。
那我也把我女儿接过来,可能就是最后一眼了,三姨说。
她现在高三,还是不要打扰她了,姨妈插了一句。
远来的亲戚来来去去的进出着,个个红了眼眶,个个不敢掉眼泪。
等待死亡竟是这样难受。
看着床上躺着的外公,我的心忍不住的绞痛起来,泪水从眼眶流出,我低下头,不敢让人看见。
我走到床边,跟外公说,外公,我先回去了,还有工作要做,他没有回答我,我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没有力气说话。
那天,像今天一样冷。
泪水的温度,是这个冬天唯一的慰藉。
车上还在嘈嘈杂杂的吵着,我看着窗外,城市飞过,村野飞过,青山飞过,雾霾飞过,一切都事物都没有变,十字路口,车子停了下来,我想,那就干脆永远停下来吧。
手机又响了起来,到哪里了?表哥哽咽着问我,这个小时候和我吵架甩我耳光的人,这二十几年来,我第一次听见他哭。
我是被外公外婆一手带大的,当然,表哥,表妹,都是在外公外婆家长大,将四个女儿抚养长大,将四个女儿一个个嫁出去,完了还得来抚养女儿们的儿女,这两个老人,一辈子过得光明磊落,却又薄命断肠。
外婆从老师岗位退休后,外公不让她干一点活,六十多岁都还在外头打工挣钱,终于,他的身体承受不了那夜以继日的疲惫,那一天,他倒下了,四个女儿四颗孝心紧张的跳动着,急匆匆的赶到医院,医生说,再晚一分钟送过来,他就没命了。
脑溢血,中风,这一天,外公开始了他十年的带病生涯,曾经家里的顶梁柱,一米八的大个,就这么倒下了,生活不能自理,大便小便需要人清洗,吃饭喝水需要人喂着,更衣洗澡更是需要两三个人才能完成,于是,外公的四个女儿也开始了她们十年的照料生涯。
三四年后,外公终于好转了一点,能够自己走路,能够自己照料起居了,可是躲过了一次死神,死神却第二次找上门来,外公病重,再一次紧急住院,糖尿病,医生一纸病历单下来,可能撑 不了多久了,四个女儿急红了眼,她们的父亲累了一辈子,还没有让他享福,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呢?许是听到了女儿的哭喊,外公再一次奇迹般的醒了过来,他睁开眼,四个女儿都在身旁。
算命的说,外公活不过68岁,68岁生日那天,四个女儿为他准备了隆重的寿宴,每一年,外公的生日,都会有一大堆亲戚赶来为他祝贺。
算命的还说,外公就算走过了68岁,也撑不过73岁,算命的又错了,73岁生日那天,如往常一样热闹,我请了假赶回家给外公庆生,其实大家都知道,这是外公的最后一个生日了。
虽然他几次游离于死亡边缘,本来病重的他,有一次摔了一跤之后身体竟还好了一些,可是今年,他的身体已经完完全全撑不下去了。
想到这,眼泪更是忍不住流下来,我用手擦去嘴巴的泪水,但是任我怎么擦,还是擦不干净,它像是洞悉了我的心事,一定要把我的痛展示在众人面前。
蹲在外公的灵体面前,我才知道,这十年,不是他命大,而是他的坚韧他的意志让他一次又一次从死神手里逃了回来。
外边坐着许多人,有些是赶来帮忙的邻居,有些是原来吊唁的亲戚,有些是一个个坐着吃不下饭的至亲,外公的大女儿就坐在外面,招呼着前来吊唁的亲戚,外婆就坐在外公旁边,她一步都不想离开,母亲在外婆旁边劝她,吃点饭,别影响了自己的身子,我就这样蹲在外公旁边,看着那张消瘦得只看得见棱角的脸,我的眼泪就像洪水一样嘶吼着的流着,人们明明知道生死病死是最正常不过的东西,为什么还是接受不了亲人的离去呢?
不过才十几天不见,外公竟消瘦成这个样子,脸颊两旁没有一点肉,只剩下松弛的皮耷拉着,两颗眼珠深深的凹了进去,嘴唇微微张开着,还能看见嘴里最后的两颗牙,脸上的骨头像是要破皮而出,来看一看这折磨了它主人73年的人世间,我的外公,就那样静静的躺在那里,像我最后一次见他那样睡着了,只是这一次,他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母亲说,这十几天,外公没有吃下一点东西,喂他喝口粥,他得在嘴里嚼好久才能咽下,严重的时候,没有一点力气,连水也吞不下,正常人一个星期不吃东西都是极限,他拖着病体,就这样坚持了十几天。
四个女儿日夜轮流照顾着,外公的生活没有了日夜,四个女儿的生活也没有了日夜。
每天,不同的人来到他的床前,跟他说话,问他怎么样,可他只能眼巴巴的望着,他想回答,他用力的哼唧着,他想说话,可是,他只能就那样眼巴巴的望着,人们走了,告诉他,他再眼巴巴的望着人们离开,其实他想说,不要走,再陪我一会,可是,没有人会听到。
最后那几天,他在昏睡与清醒中游离着,有时候,他忘了自己是谁,有时候,他又很清楚的知道,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躺在床上,什么也不能做,嘴巴也不能动,有人来了,他只能用眼睛来回应别人,有时候,他的眼珠会慢慢呆滞,变成灰色,但是几秒钟过后,又会慢慢恢复成黑色,他在左右摆动着眼珠,确认自己还在这人世间,每次他一放松的时候,他的眼珠就会慢慢变淡,但是他又会拼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把自己从死神那里拉回来。
有时候,母亲喊他,他许久才能睁开眼睛,舌头在嘴里微微的动着,吞了一口气进去,十几秒之后才能吞出来,外婆就这样守在他的床边,一边听着他呼吸的声音,一边数着,一二三四五六,这次用了六秒,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这次用了十一秒。
那天晚上,十几天没有大便的他,突然在床上失禁了,一开始只是大便,母亲替他把身子擦了,换了床单,半个小时后,他又开始失禁,这一次夹带着几个血块,母亲再次替他擦了身子,又换了床单,半个小时后,床单又被弄脏了,可是,这一次,只有血,他的身体不受控制般,不停的拉出血来,一开始只是鲜红的血块,紧接着就有了紫红色的血块,最后,只剩黑色的血块了,母亲说,外公那晚排出的血,有足足两个脸盆那么多,这个坚强了一辈子的男人,在这短短的几个小时之内,缩成一颗清澈的种子,他的身体里,再也没有病痛。
外婆拉着他的手,听着他的呼吸,他也看着外婆,有时候眼珠会变成灰色,有时候又会慢慢恢复成黑色,终于,在他吞入一口气十八秒后,他再也没有吐出来。
我看着眼前躺着的外公,看着这张消瘦得只剩下皮骨的脸,他到死,都没有摆脱过病痛的折磨,他在死之前,他还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知道,下一秒,他就要永远离开这人世间了。
外婆说,在外公离开的前两天,在他的生死游离之际,在他与死神奋勇抗争时,在他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他抓起了外婆的手,对她说,你不要怕,我走了之后,一个人好好过,自己种点小菜,好好照顾自己。这些话,从一个即将要死亡的人嘴里面一字一句的吐出来,每说完一句,他就要歇口气,然后看着外婆,继续说下去,这样微弱的话,这样含糊不清的话,只有外婆一个人听懂了。
外公走的前两天,他拉着邻居,说,等他走了之后,多多照顾一下外婆,她一个人过太可怜了。
外公是个好人,这辈子,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出格的事,对待外婆,也是一样。
外公病前在家时,他没有让外婆做过一顿饭,每天早上,总是早早的起床准备好早餐,外婆爱玩。每次出去玩完回家时,就算是风雨交加,外公总是会准时去接外婆回家,几十年来每日都是如此。
外婆在外公灵体前守了三天两夜,一秒也不敢睡,这是她跟他在一起最后的时光了,外公入灵柩那天,外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鼻涕一股脑的流下来,她伸出手要去留住那个被黑色包裹的人,她想留住他最后一丝温暖,可是有三四个人拉着她,她竭力挣脱着,像头有着巨大蛮力的野兽,她一边哭着一边说着,我的老头子该怎么办呐,我的老头子命苦,我的老头子一个人在那边太孤单了,我的老头子他很害怕,三四个人拼命拉着她,她的眼里只有那具慢慢被盖住的尸体,眼里,是满目苍凉的寒意,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时间阻碍不了他们,死亡更不能。
大家都说,外公是掐准了日子走的,远在国外的表舅正好这几天出差回来,在外地工作的亲人正好在家,连我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亲人都过来了,所有人,都来了。
大家都说,外公是个好人,所以他的所有后辈都会赶回来送他最后一程。
大家都说,外公这么一个一辈子正直老实的人为什么就被病痛折磨至死。
大家都说,外公到死都不想麻烦别人,所以才会掐准日子走。
外公住在灵柩里,被推进了火化箱,外公就像睡着了一样,没有哭,也没有笑,就这样化成了一抹灰,一半飞散在这大山里,一半长埋在这土地里,我想,当他褪去一身病痛,在这人世间潇洒一番之后,还有一片土地供他安眠。
外公,你便羽化而登仙吧。
外婆不愿离开和外公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四个女儿终于不要再日夜轮流照顾老父亲,可是,陪伴老母亲的无数个日夜又即将来临了。
外公留下了一双鞋子,还是一年前小女儿给他买的,他还没有穿过,小女儿将鞋子烧了,希望她的父亲在那边还能穿上这双新鞋子。
外公留下了照片,其实是好些年前就留下的,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自己离开的时候,已经只剩下皮和骨,哪有这么年轻帅气。
外公他在阴间走了一轮又一轮,我想,他一定是在那边吃了很多苦才能够一次又一次从死神手里逃出来,外公的命,是他自己一次又一次与天作战才得来的。
外公在走之前,眼珠一次又一次的黯淡下去,他浑身没有一点力气,整个人在空中飘着,像只气球一样越飘越高,可是他不能再飘下去了,他使尽全身力气,睁开了眼睛,灰色的眼珠慢慢恢复了黑色,他转动着眼珠,看着守在床前的外婆,再看了看四个女儿,他看了看来来去去的人们,他想和大家说话,他喉咙里发着里,许久,也没有发出一个声音,连一个哼唧声也没有。
外公吸了一口气,他听见外婆在心里数着。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
他真的没有力气了,连吐出这口气的力气也没有了,他发现自己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慢慢的,他听不见外婆的声音了,他将最后一口气化成眼泪,从眼角,落了下来。
外公,他,不想离开这人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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