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4-13 00:01 | 豆瓣:frozenmoon
(文/杨时旸)
3
周一,两个人耷拉着脑袋照常上班,吃了油腻的早点,一起溜达到地铁站。钱潇在建国门下了车,留下杨成一路晃荡着奔赴中关村。他抬头看看车厢里,窗户四周和地板上,张贴的全都是链家的巨幅广告——一个神色坚毅的男孩儿在一座洒满阳光的房子里丈量拍照。“全部真实房源,给你在北京安一个家。”上面庄严地写到。杨成左右看看,整个车厢的人都在低头刷手机,面容呆滞,有个别的正在睡觉。这座刚刚苏醒的城市,人们却都如此疲倦。这些人都住在哪呢?他们每天都是从哪冒出来的?杨成想着。他觉得,可能也正在有人这么琢磨自己。
上午开完扯淡的例会,各自闲散地回到座位,准备去吃午饭。杨成的电话响了,上面显示:苏哥(房东老公)。括号里是杨成自己备注的。
哟,他突然觉得有点新奇,好像自己陷入了某种谍报游戏。
“苏哥。”
“嗳,杨儿啊,明年那房子你还继续租吗?”
“租啊。”
“哦哦,那这么着,你看最近哪天方便,你把房租给我就得了,这还差几天么不是,我这家里有亲戚生病,得用钱,你要是能这几天给我呢,就也不涨房租了。”
“行啊,我跟我媳妇儿商量一下。”杨成留个了心眼,“您跟梁姐都挺好的吧?”
“挺好,呵呵。等你消息啊。”
杨成拿着手机在手里转来转去,想,这事怎么弄呢?头上的白炽灯有一个灯管坏了,一闪一闪,有点嗡鸣,半死不活的样子。大家都假装忙碌,掩盖懈怠。
杨成想了一会,给钱潇发了条微信,“房东她老公来电话了,要房租,你说怎么弄?”过了得有五分钟,钱潇回了一条,“忙呢,你看着办吧。”
杨成有点垂头丧气,给房东打了个电话。“梁姐,你老公刚才电我了,说房租给他。我问他,你们挺好的吧,他说挺好。”那边没动静,沉默了一会,对方说,你先挂了,我一会打给你。
杨成开始汇总上午会上大家的意见,汇总之后的结论是:这会等于算是白开了。领导拍大腿拍脑门想出来的东西,你还得想办法实现,实现不了,他还问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缺乏执行力?因为你傻逼,杨成越想越来气。下个月要有个新项目做活动,方案还没想好,自己这房子还摊上这么一堆破事。
电话响了。“小杨,麻烦你个事。这样,你就明确和他说,房租先给他半年的,他肯定会答应,你放心,他现在没钱,这笔钱对他很重要。你别给他转账,你说要在合同上签字,让他去找你一趟。”梁姐看起来心思缜密,似乎刚才挂了电话和谁商量过,“等他到了你那,你给我发个微信。算你帮我一下,下半年那房租,我给你打折。”
杨成犹豫了一下,没接茬。
“这房子是我的名字,你放心,不会让你搬的,这事和你没关系。我这房子长租,离婚了也不可能给他。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好和你细说。”梁姐补充了一句。
杨成突然觉得有点松弛,好像事情也没刚才想象的那么糟。“好。”他说。
同事们都陆续去吃饭,他没去,躲在隔间里打电话。刚说了交半年的想法,对方想都没想就利索地同意了。他们约在这个周五下午,那天,原本杨成要去看活动场地,也就露个面的事,那一下午他基本上就不用上班了,这是这个工作为数不多的福利了。
周一晚上,钱潇和杨成先后回到家,两个人瘫在沙发上叫外卖。杨成把白天和房东两口子的沟通情况和她念叨了一下。“一时半会儿不会搬家的。房子是女的的名字,说的那么肯定,估计那男的有什么事。”杨成说。可能是因为太累,也可能是有点放心,钱潇没说什么。
周五下午两点半,杨成刚进家门,就有人敲门。他开门,苏哥乐呵呵地打招呼。杨成心里想,这人戏不错。
苏哥递给杨成一根点儿八中南海。这种烟只有北京能买得到,其他城市只有“彩八”,这种零点八毫克的中南海有一股臭脚丫子味儿,不知道为什么,在北京卖得很好。有点城市特供的意思。
杨成给苏哥点上烟,故意问了一句,“家里老人病了啊?”“嗯,是。”苏哥没多说。“什么情况啊那么严重。还需要我这提前半年的房租看病啊,没事吧?”杨成不怀好意地问。“嗨,不好意思跟你说,我跟你梁姐闹了点别扭,我这家里的事,她不管啊。”“哦哦。”杨成假装叹息了一声,挤出一点同仇敌忾的表情。
“我去拿合同,您签字,我支付宝转给你。”杨成说完,走进了卧室,顺手给梁姐发了条微信——苏哥在我这。对方回复得迅雷不及掩耳。“帮我拖二十分钟。”杨成瞥了一眼手机,觉得有点搞笑。转身回到客厅,把合同交给苏哥。签了字,转完账,俩人又点了一根烟,拉起了家常,表演得很亲切。过了一会,杨成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扫了一眼,梁姐的微信:“行了,我找了人一会跟着他。谢谢了。”
屋子里突然没了声音,只有窗外传来的儿童摇摇椅令人烦躁的儿歌。苏哥掐了烟,说,那行,添麻烦了哈,那我走了,有事电话。杨成站起来送他。他刚出门,杨成就跑到阳台,他想看看,这现实中的跟踪到底是怎么个意思。他看见苏哥背着包,匆匆穿过小区的小花园,后面有好几个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他觉得无聊,悻悻地把自己扔到床上,一会就睡着了。
他是被电话吵醒的,他以为是领导问他场地的情况,弹跳地起来,发现是梁姐。“小杨,真的谢谢你。跟着他去了火车站,他去杭州了。他有个同学在那边,我周末去找他,把孩子要回来,急死我了。”说着就哭了。杨成还没完全醒过来,只能瞎应付,“哦哦,您别着急。苏哥肯定会把孩子照顾好的。”“这房子你放心住吧,不会给你涨房租的。”梁姐凿补了一句,好像在悲壮地兑现承诺。
挂了电话,杨成坐在床上想,房东两口子比自己大八九岁,也不是北京土著,在所有限购政策出台以及房价疯涨之前,在北京买下了三套房。苏哥是做电子商务的,这次去杭州也算能随手找份活儿干,梁姐好像在哪个大公司做财务,俩人都是70后,赶上了好时候,那几乎是唯一一代人,在某一个时间段,一个月工资能买好几平米房子。不知道他们是先知先觉,还是运气好,现在也身价不菲。自己现在一个月一万块钱的工资,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了。他刷刷朋友圈,发现大家都在转黄渤的一首歌,他点开,听到黄渤低沉地唱到,“穿上新买的毛衣,就下起了大雨,明明是我的奖金,却颁给了Tony,我人生的字典里就没有好运气,这就是命,不怪自己也不怨别人……”他听了两遍,第一遍觉得挺心有戚戚,第二遍觉得都他妈胡鸡巴扯淡的鸡汤。他把手机仍在一边,又重新躺下。
夕阳沉到最西。楼下传来卖水果和蔬菜的吆喝,孩子们跟着摇摇椅大声叫喊“爸爸的爸爸叫什么……”他觉得自己和这座城市的关系,若即若离。
4
日子就这样流淌过去,杨成和钱潇每天恹恹地上班,疲倦地下班,叫外卖,看电视,斗嘴,发愁,为一点小事抑郁,又为一点小事开心。一个月一晃而过。有时候杨成觉得,生活不过如此,有时候也觉得生活不能一直如此。但生活不和他沟通,兀自往前走,一点点把普通人甩脱。
杨成没预见自己会在这个时候再度接到梁姐的电话。
当时,他正在三里屯,在那间因为试衣间而声名大噪的优衣库门前,指挥着一帮工人在一个台子上组建自己公司的logo,他挂着胸牌,手里拿着卷成一卷的方案指指戳戳,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电话响了,他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睛看了看手机屏幕,接了。“小杨,方便吗?不好意思啊,和你说个事,那什么,我和我老公还在办那件事。”杨成知道,她对离婚这俩字还是有点避讳。“这房子,我们得卖。”梁姐说得几乎有点一字一顿,“卖”字甚至有点声情并茂。“真是不好意思。你提前找找房子吧。房租该退的都退,我赔偿你一个月违约金。抱歉啊。”
杨成挂了电话,倚在那个搭建起来的台子上,工人们已经完成了大部分组装,他回头看看,那广告上有个男人自信的笑脸,工人们在一旁擦汗,有穿着短裙的姑娘们面无表情,体态松弛地路过这里,径直走向三里屯深处。杨成觉得自己就像个傻逼。工人们叫他杨总,问他搭建成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可以验收签字,他听着对方恭敬地称呼自己,怎么听怎么觉得像是讽刺和戏谑,他特别想告诉那些自己雇佣来的农民工,自己和他们一样,在这座城市里同样居无定所。工人们一直在催他,都想赶紧完事,他胡乱看看,草草签了字。点了根烟,看着夜幕一点点笼罩三里屯,听着喇叭声越来越乱,人们在那个事故频发的十字路口乱窜,互相咒骂,成群结队的老外也熟练地闯过红灯,还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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