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4-22 00:01 | 豆瓣:姚瑶 |
我常常会在旅途中做出一些自不量力的蠢事。
比如,和朋友一起爬野长城,欢快地翻过三座烽火台后彻底傻眼,面前有三十座山头,三十段坍塌崩毁的废墟,所谓的野,竟然野得如此彻底,每一步都攀援得异常艰难,还淋了一场湿透的雷阵雨。
读了诗人写的冬天的海,便兴冲冲去北方的海边跨年,去感受“大地有着狼吞掉最后一个孩子的寂静”,却没有想到连海水都结满浮冰的深冬,我在没有尽头的海岸线上被凛冽北风将狼狈狠狠吹进了骨头里。
全家人去黄山,因为我坚持徒步西海大峡谷耽误了下山时间,眼睁睁看缆车在面前停运,不得不从夕阳西坠一步步走到月落乌啼,没有灯没有人,一家人在黑漆漆的山道上慢慢摸索了四个小时,终于重回人间。
遇见六点半婆婆的这个夜晚,也是一样,因为我的自以为是,我和多多同学拎着超市的大口袋,在黑漆漆的荒凉公路上,走了两个半小时。
我们住的民宿在犀牛峰东面,深藏在海边的村落中,窗外是一整面海湾,平静的时候多,大风大浪也有时。民宿漂亮的小院直接与海相连,愿意的话,可以在黑色礁石上看一整天潮涨潮落。
那是我们住下的第一天,民宿的老板是笑容温柔的大叔,在我们安顿好后,开车载我们去山崖另一侧的海边。
正是日落前,渐渐起风,白花花的海浪从红色的天边一层一层涌过来,五月底的海水依然冰凉,只是踩着海浪迈出在海滩上奔跑的第一步时,瞬间就遗忘了陆地。
跑累了,坐在岸边一面清理沾满泥沙的双脚,一面看遥远的落日,而后开心地去超市采购,到这里,一切还很顺利。
如果不是在多多拿出大叔的名片,准备让店员打电话到民宿呼叫大叔来接我们回去时,我忽然说,开车过来的时候觉得不是很远,要不我们走回去吧,如果不是我又说出了这样本该被警惕的话,可能我们就不会遇见六点半婆婆了。
明明记得没有那么远,可是走了一个小时还没有看到去往村里的那条小路。路边全是黑乎乎的密林,每隔一两百米才有一盏白惨惨的路灯,偶尔呼啸着驶过的也都是长途货车。
海水的咸腥在乡下的夜晚慢慢发酵,酿成胆怯,我紧紧抓住多多的袖子,左右张望,总觉得一下秒就会从一旁的密林中跳出挥舞尖刀的变态杀手。
之后的路途,路灯就成了我唯一的希望,只想快快挣脱黑暗走到光下,就这样走过一盏又一盏路灯,终于在两个半小时后走上了回民宿的那条碎石小路。
因为过来的时候是白天,而且叫了出租车,所以当时根本没有发现这片村落竟然有这样多的分岔小路,这样多低矮的房子,于是,我们很自然的迷路了。
大概肚子饿的时候比较容易急中生智,既然民宿的院子在海边,那么只要往海边走准没错。其实村落里的夜晚非常安静,可我们还是对彼此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也许吵闹不安的是我们自己的心情吧。只要安静下来,就能听见海洋的声音,在不远处哗啦哗啦地往复着。
于是我们便顺着海水的声音,往一个方向走,忽然,一阵犬吠打破了小村的平静,我吓得惊叫了一声,犬吠也更加凶狠急促起来,只听一阵仓促的小跑,一只身形硕大的土狗就从某个院子里蹿了出来,冲着我们龇牙咧嘴,气势汹汹挡住去路。
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并且,这里似乎家家都有看家犬,这一只的嚎叫就引来连片呼应,毫不夸张,我真的相信自己要被咬死在这荒郊野外了。
就在我们不知所措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人声,听起来是老婆婆的声音,但底气十足,特别洪亮,她重复着一个简短的韩语单词,我们虽然听不懂,但从那条挡道恶犬的表现便能猜得出,老婆婆大概是它的主人,正喝住它,叫它回家。
“恶犬”很不甘心地又冲我们叫了两声,便转身朝主人走去,老婆婆的身影也隐隐约约浮现出轮廓来,她弯着腰把狗推回院子,虚掩上门,慢慢朝我们走过来。
借着低矮院墙上挂着的小灯,大概能看清老婆婆的样子,就像每日市场里看到的所有老婆婆一样,皮肤粗粝,皱纹清晰,身材娇小,可是看起来却有点坚不可摧的样子。
我们连忙向她道谢,她笑眯眯地摆摆手,然后说了好几句话,自然是一句也听不懂。或许是一看就知道我们是游客,婆婆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某个方向,而后转身就在前面走,招呼我们跟上去。
平时的韩国电影没有白看,我多少是听懂了“走”这个字,便连忙跟上去,明白婆婆是要带我们回民宿去。
明明看起来已经七十岁上下的老人,脚力却那么快,我和多多都无法轻松跟住。
顺利回到民宿后,我们简直不知道怎样才能表达谢意,只能一直说谢谢,中文韩文英文混着说,一遍又一遍。老婆婆也笑呵呵地说了些什么,做了些我们不太看得懂的手势,又和在前台忙碌的大叔挥了挥手,大声嚷嚷了两句,便离开了。
就像在韩国电影里常常会看见的老人一样,衣服穿了很多层,驼背,走起路来脚下生风,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大叔说他往超市打了很多个电话,询问是否有中国客人在找旅舍,一直担心地在等我们,听说我们竟然是走回来的,他做了一个异常吃惊的表情,后来的几天,他把我们的壮举讲给了这里的每一个客人听,若是我们恰巧在场,他还会特意指着我们对人家说,就是他们,而后爽朗地笑上好一阵子。
大叔说婆婆姓金,至于名字,从发音来判断大概类似贞淑?他竖着大拇指说金婆婆是村子里最厉害最有钱的海女,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这片海湾,从他记事起就日日看她与其他海女一起下海抓鲍鱼,去过最远的地方是济州市,今年已经七十二岁。
是真正的海女吗?真正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了这么个蠢问题,并且还莫名其妙地重复了两遍真正的。
大叔很温柔地点点头,说,great。
在做济州岛的攻略时,许多地方都提到了在城山日出峰和济州市有海女表演,看过了解过,和触手可及,是两回事。
次日清晨六点多,我们哈欠连天地起床,清晨的大海蓝得不像话,太阳还没有升起,海水看起来格外温顺。如果日日都在这样的窗边醒来,大概就不会有什么烦恼了吧。
差不多六点半的样子,窗外的近海处忽然多出了一些彩色的圆球,仔细看了看才发现那是类似泳帽的东西,进而看到有三四个身着黑色胶皮潜水服的身影,整齐地排成一排,上上下下反复扎进水中,扎下去的时间很长,脚蹼露在水面上,有些滑稽。
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那是海女,是真正的海女,是在工作,不是表演!
我连忙隔着窗户抓拍了一张,而后马上披了外套下楼,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穿过满天星盛开的小院,这才发现院子边上那间小屋外,挂了好几套潜水用具,还有网兜,浮球,这大概就是海女们共同使用的更衣室。小屋外就是一条不算长的栈道,方便海女下水。
我在栈道边随便坐下,看海女们一下下倒扎进清晨冰冷的海水中,连续的,不断的,没有一秒钟的停顿与休息。非要亲眼看到,才能感受到那种在海中求生计的壮烈。没有专业设备,一切全靠自己老迈的心肺支撑,我想起《碧海蓝天》里,让·雷诺饰演的潜水员说,只有抱着必死的决心才能得到美人鱼的爱情,在海底,蓝天变成了回忆。
大概七点多的样子,有两人上岸来,我立即认出了金婆婆,连忙拍拍屁股站起来同她打招呼,金婆婆也认出了我,扯开大嗓门同我说话,我也嗯嗯啊啊地点头回应,鸡同鸭讲了好一阵子,其实谁也没明白谁在说什么。
当语言真的成了最大的问题时,它也就不是问题了,很多时候,我们可能真的不需要语言。
之后的两天也是如此,金婆婆总会在六点半钟准时下海。于是我学会守株待兔,早早在小屋门口等她,好奇地看她穿潜水服,做准备,还要趁机伸手去摸上一摸那套在我看来无比神奇的装备。金婆婆依旧会不停地和我说话,我总觉得她是在告诉我什么样的时候鲍鱼抓得多,什么样的时候会白忙一场,而我最想问她的,是做了一辈子海女的她,对大海,究竟是喜欢还是厌恶,她怕过吗?
有一次金婆婆抓上来一条章鱼想放在我手上,我慌忙把手背到身后弹开三米远,引她哈哈大笑,我猜她在洪亮的笑声里说的那句话大概是,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没用啊……
大叔说,金婆婆的老伴十年前病故,现在一直一个人住,除了极端的恶劣天气,什么也阻挡不了她每天六点半准时下海。金婆婆的大儿子是在出海打渔时出了事故,小儿子在这里结婚后和妻子一起去了首尔开餐厅,生意做的不错,好多次要接婆婆去首尔,都被婆婆拒绝了。在并不发达的海边村落,有海女的家庭几乎就算得上是“首富”,所以村里人总说金婆婆是财迷,舍不得那些等着被她换成钱的鲍鱼和珍珠贝。
“她每个月都要单独汇给读大学的孙子很多钱,儿子给她的钱她也全都给了孙子。”
“孙子会常常回来吗?”
“小时候放暑假就回来,但是金婆婆不让他下海,要是发现他偷偷下水,就会饿他一晚上。读中学以后,也就新年才会回来了。”
听大叔说这些的时候,我和多多正从牛岛回来,坐在大厅里喝老板娘手冲的咖啡。
那一刻,就好像在看浩浩夜空中无数颗闪烁的星辰,那些数也数不过来的星光,都带着亿万光年的岁月在你面前燃烧。整面夜空里同时闪烁着无数个亿万光年,就像星空下站着的我和你,这些漫长的时间轨迹中,都有怎样的欢喜或者失落,全都不足为外人道。
所谓人生,并不是经过了跌宕起伏,就能拿眼泪或狂喜去夜晚的胡同口换一顿陌生人的大酒,仿佛自己变成了传奇。没有人会成为传奇,我们中的大多数,也只能像金婆婆一样,无论失去儿子还是失去爱人,都还是要一天天重复出海,重复劳作,日复一日。
离开前的那一天,我们回来得依旧很晚,走过第一次遇见金婆婆的路口,忽然看见她在灯下冲我们招手,依旧很大声地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话,塞给我们一袋通红的泡菜。
那天晚上我们在房间里煮泡面,加了金婆婆给的泡菜,听着风吹海浪下饭。
第二天的六点半,没有看见海女出海。大叔说婆婆们是结伴去了济州市赶集市。我手里还握着相机,想在离开前为她拍一张郑重的照片,结果却连说再见的机会也没有。
虽然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次见到六点半的海女金婆婆,可我竟然见过她下海的样子,见过她的笑容,听过她的声音,吃过她可能是专门为孙子腌渍的泡菜,到现在,我依然觉得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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