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连续加班熬夜到凌晨两个月后,我从办公室高楼往下看,想到跳下去就可以摆脱这一切时,我感到的是兴奋。这座大楼在保护我不受外面的风吹雨打时,也监视着我是否松懈,是否配得上它给我的庇荫。
刚到这个项目组时,我经常跟同事讨论这个项目的审计关键事项,不经意间时钟就指到凌晨一点,头转回来我继续埋头补充函证程序,思考收入这个科目的真实性认定审计证据是否完备。
夜幕下,我站在客户高层办公楼里,眺望魔都某保税区,琳琅满目的集装箱有序地堆叠。方方正正,彼此紧挨着,没有谁抱怨连伸懒腰的地方也没有,也没有谁因为上铺兄弟过重而喘不过气。他们强壮而有力,具有高度的统一性,可以日夜不休地发挥自身价值,连嘟囔都不曾有一句。
可我不行,我的脚陷入了沼泽地里,压力把我压得越来越深。我扑棱几下,想如往常一般,优雅地出坑,可黑暗吞噬着我,我无力地放弃了挣扎。
直觉告诉我应该赶紧扔下身上的担子,先爬出来坑再说。但是理智告诉我,我现在颇受领导赏识,这份工作前景一片光明,如果此时裸辞,你有想过对你职业生涯是多大的污点吗?这个代价你能承担吗?
想来想去,我决定征询我最信赖的父母的意见。虽然当初拒绝他们在家乡安排好的工作,因为一通面试电话,自己拖着行李箱来到了上海奋斗,我妈对此颇有微辞。但此刻拿不定主意的我,还是趁着吃完饭的空档,站在玻璃窗前跟我妈打电话,嘟了几声后,电话终于接通了。
我妈属鸡,她特有的高声调通过电话传来:“怎么了?你又要辞职。我现在在打牌,晚上回去再说”。电话里传来了嘟嘟的忙音。
最近我爸刚诊断出来糖尿病,我本来不想打扰他,但像个蚊子一样不断重复绕圈的我只能向他求助,简单说明我辞职的想法后,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愠怒:“我就知道,你的能力不足以在上海立足”,“我是准备主动提出辞职的,不是被开。”我小声地嘀咕。
“你不要说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就是你自己能力太差了,为什么别人都能坚持,你不行?”
“爸,我尽力了,但是我真的太累了。”我无力地为自己辩护。
”人是累不死的,你尽力了没有结果有什么用,我觉得你应该认真想一想你有没有实力在上海立足。”他的语气夹杂着严厉和自嘲,仿佛他最后孤注一掷的梦想终于失败了。
我呆呆地望着窗外,自己的不堪仿佛暴露在舞台上,内心的小人不断鞭挞着自己“是啊,是你的能力配不上这份工作,就凭你裸辞以后凭什么找到更好的工作。”
我的泪水不停地流,我恨内心的小人,它嘲笑着我的无能。一个项目组的同事都能熬夜加班,你为什么不能?你为什么不能正常一点。你忘记了吗,你告诉你自己要成为父母生活的希望,不能再伤他们的心了。
稍晚母亲电话回过来了,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跟你爸爸打电话,你明知道他现在身体不好,你知道他有多生气嘛?”“你是他的希望,现在也只有提到你在上海工作时,他才会有神采,你这是要摧垮他啊,害得我跟着倒霉。”
“我错了,妈,我不该让你们担心。”如果你此时站在我背后,你会看到哭到背部颤抖的我。我知道此刻的自己也很需要安慰,可是面对比我还脆弱的父母,我觉得我的脆弱是可耻的。为了不断给父母注入生活的希望,我知道自己必须变得强大。
其实在外人看来,我的父母这一辈子应该颇让人羡慕。他们都有体面的国企工作,我父亲还身居要职,我从小是人见人夸的乖孩子,完全没有叛逆期一说。实际上,我眼中的父母,却像两个弱小的孩童,时常处在忧虑中,需要我作为一个太阳给他们温暖。
我的父亲从农村考上中专,在那个年代可是百里挑一的,工作分配到我们县城的国企,找了城里姑娘——我的母亲,从此告别了短衣少食的生活,别人看来怎么也算是一部奋斗史。可是我小时候对父亲的印象,是晚上喝醉了酒的他,会趁着母亲不在家,坐在家里红木沙发上,抽着烟流着泪跟我说他的不甘,他觉得现在的生活不是他想要的。
他会用力地拍着木头做的沙发座椅,跟我抱怨爷爷那会儿没能力让他接受更好的教育,而以前不如自己的同学现在都混成教授了。他会摇着头目光呆滞地说自己这段婚姻的不如意,母亲让他感觉不到温柔。
他会用受伤的小羊般无辜的眼神看着我,絮絮叨叨地说我是他唯一的念想。我坐在地板上,看着啜泣的父亲,用小手拍着他的肩安慰他,然后心里跟自己说你一定要有做个乖孩子,不然父亲的生活没有希望。
学生年代,每次考砸了,我都会因为内疚和恐惧而哭。我爸看到我不令人满意的试卷之后,会很长时间没有笑容,晚上出去喝酒应酬的次数也明显增多。
我妈会在晚上找不到我爸的时候,不无担忧地告诉我“你看都是你考得不好,你爸才不愿意回家。你爸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看我们两个人怎么办。”我会哭着跟妈妈说对不起,“我要爸爸,我下次一定会考好的,你赶紧去找爸爸吧。”
我从小就意识到,我一定要表现好,不然还会让爸爸不喜欢回家,连累妈妈。我也很理解每次考试结果不好,爸爸批评我时,也会一同教育我妈,我们两个是连坐的关系。等爸爸消气后,妈妈会义正严辞地再批评我一次,以显示她跟爸爸是同盟关系。
我当然会有很累的时候,第二次考研失败后,我精疲力尽,躺在床上成宿地睡不着。我想不通为什么大学期间每天去图书馆报到,几乎没有闲暇时间的我,考研期间却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无法集中注意力复习。我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尽力一点,我不知道前路在何方。
某个午后,因为我爸指责我为什么不能跟邻居家姐姐一样优秀,我事后跟我妈说,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我之前也说要出去留学,不是你们说家里的钱要留着买房买车嘛?
我爸知道这件事后,在上班时间冲回家里,噼里啪啦指责我一番后,气得摔门而出。阳光零星地落在房间的地板上,厚重的窗帘阻隔着里面的人和外面晴好的天气。
母亲追随父亲摔门而出的眼神,回到了我身上,快步走近我。她头微扬,眉毛开始向眉心靠紧,眼睛也跟鼻子挤在一起,“你啊,也不知道父母在你身上付出了多少,不从自身找原因,还嫌弃你爸没本事,真让父母寒心。”一副配角终于登台现唱的神气。刚才父亲斥责我时,她还只是受训的群众,小声呼吸,听候发落。
这次辞职事件,我心里知道父母肯定不会赞同,但是我还是想试一下。我清楚地知道,那个在午休时一直谈论战争论、末日论的我,已经渐渐失去快乐的能力。每天看着身体里的另一个我扮演着我这个角色,我自己则在旁边冷眼旁观。我不被同意结束这个状况,现阶段也没有能力带领自己走出这个状况。
那段时间我总是在做梦,梦到自己被关在黑屋子里,我哭喊,我拍打栏杆,却没有人呼应我。渐渐地我放弃了呼喊,我傻傻地坐着,灵魂跑出我的身体,冷眼旁观这一切。
时至今日,我又回到了熟悉的场景。考研失败时,是我爸最后找熟人帮我找了份事务所的工作,把我从困境中解救了出来。我爸现在也没有能力帮我了,那我该怎么办呢?
裸辞意味着我选择了一条少有人走的路,坚持意味着我面前是一条康庄大道,除了高速飙车的失控风险,我不需要面对未知的风险。
我躲在自己的舒适区犹豫着,纠结着,也迎来了身体的抗议。在某个早上醒来,我的左手小指开始发麻,敲击键盘时我能感觉到钻心的针刺感。去医院检查,医生让我用小指和无名指夹纸片,她轻轻一扯,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小纸片随意飘落,小手指不自主地蜷缩,我使不上力。
那时身边所有的人都告诉我,肢体麻木是很严重的病,我非本意的被要求做脑部CT、颈椎核磁共振、肌电图检查。我开始第一次认真的想,如果我被诊断出渐冻症,医生估计我可以继续行动自如的日子还有10年,如果10年之后我都要在轮椅上渡过,渐渐失去行动能力,我会怎么过接下来的十年了?
考注会真的有那么重要吗?熬夜加班确实会让我成长更快,可是然后呢?拿着比同龄人更高的薪水和职位,继续熬夜加班,这就是我想要的人生吗?为了符合别人的规则,而不断修改数字的游戏,我要以我的人生为代价来陪跑吗?
正好那段时间,我的外教老师推荐给我看《牧羊人的奇幻之旅》,我跟着主人公一起探索着我的天命。除了成为父母期待的别人家的孩子,除了升职加薪在上海立足证明自己,我的天命又是什么?一直跟着大流走,总以为以后会有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如果没有以后,你还会过现在的生活嘛?
我听到了内心坚定的否,如果没有以后,我会后悔现在这样的生活。我最后悔没有时间阅读,掐指一算,毕业到现在5年,除了工作,其他的时间我都在准备注会的考试,没有时间阅读文学和教育方面的书。
如果一年除了专业技术书,其他阅读量不超到3本,那我可能30年看下来的书不超过100本。如果我的生命停止在60岁,行走在世界上,我竟然只看了不到100本书籍,那会成为我最大的遗憾。
我用前三十年的时光,努力去让父母快乐,承担起作为家里的一份子的责任,虽然带着愧疚,但剩下的人生,我想要松下身上的担子,为自己活一次。
我去前单位办好离职手续的那天,站在这栋陆家嘴的地标建筑中,我俯瞰着这座城市的繁华。无数人在拼搏奋斗,而我却选择提前撤退,我的内心当然有对未知的恐惧。但我这珍贵的一生,既然放在流逝的时间中,只是被忽略不计的一瞬,那我索性尽情绽放吧。
作者后记:
我时常思虑,数万年以后,世界将了无我的痕迹。如果我这一辈子还不能尽兴地活,实属荒废。于是我开始踏上了寻找使命的历程,身无长物,惟有一颗柔软而宁静的心。《小说机杼》里说,一个作家的天赋也许只是你走在路上,听到小鸟唱歌,树木葱绿,心中也能响起一首歌。那一刻,我觉得找到了自己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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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自微信公众号:三明治(ID:china30s),作者: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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