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晔:博物探索学校创始人
当有人把一只红毛猩猩的幼崽抱上了台湾的电视节目后,瞬间吸粉无数时候,你可曾想到当年台湾查获了超过一千只走私的红毛猩猩!你又可曾想到一个红毛猩猩的家庭也是由爸爸、妈妈、哥哥、姐姐和幼崽构成的。它们有护幼行为,每抓到一只幼崽,就意味着要打死其他3只!这么算起来,我们在野外损失了至少超过4000只的种群,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人类觉得好玩而已!
很多人问博物学到底是什么?我们先不说它是什么,我先给大家讲几个小故事。
第一个小故事是关于小米的。小米是一个特别萌、特别可爱的小朋友,每个人都很喜欢她,我跟她的接触也很多。
去年8月份,我刚从非洲回来,接了一个电话,这个电话是小米的妈妈打来的。她说,大宝老师我要道歉。我问为什么要道歉?她说小米要求我一定要给你打一个电话,我们现在在长隆野生动物园。我说发生了什么?她说,因为我们来广州玩,广州的小姨听说小米特别喜欢动物,就买了4张长隆马戏团的票,请小米去看。小米只听说今天有一个礼物送给她,就跟妈妈去了。但已经上小学二年级的她认识字,当看到上面写着“长隆马戏”的时候,她转身就往回走。
妈妈和小姨就拉她,说为什么要走?小米说,你不知道不能看马戏吗?她妈妈听了很尴尬。因为我上课时经常会说,我是反马戏的。因为我希望动物能获得更好的福利,而不是被人戏弄。
于是,小米妈妈就说,小姨也是一番心意,今天我们就去,以后我们再也不去了,好不好?
小米说,不行!第一,你现在要给大宝老师打个电话道歉,说你白上他的课了;第二,我要求你取消你的会员资格,以后你只能报一个人,我去上课,你在门口都等着!你不配上大宝老师的课!
这个事听完了以后,我特别感动。
为什么我们要说这个问题呢?
因为我在课堂上会给孩子们讲,我是一个做动物保护的人,我曾经在野生动物救护中心做过五年的志愿兽医,我救助了太多的动物,但是我不能接受一个人把一只动物当做一个玩具!
而长隆是中国最大的马戏表演集团,所以长隆野生动物园也是依靠马戏来盈利的,来获得这些动物。虽然它的动物看上去很好,动物养得很牛,但是它的出发点错了。它只是把动物当做自己的玩物,所以我是反对的。
在反对马戏的同时,我还反对一个叫《奇妙的朋友》的电视节目,这个节目引起了很多人争议。有人说,一些明星带领着老百姓去爱动物,这件事多好啊!我说这件事不好,明星是公众人物,更应该起到社会表率的作用。
什么叫爱动物?是把它抱在怀里吗?
你在野外、在非洲,会看到一棵树上的一只猩猩穿着衣服吗?这显然是不存在的!
它会有机会跟人接吻吗?这也是不可能的!甚至你都不知道它现在表达的语言是不高兴——猩猩在嘟嘴的时候,代表我不高兴,而不是在卖萌!
我们可能会感冒,会把疾病传染给它,但是它没药物,它也不会说话,它可能回去就死掉了。当然,对于动物园而言,它只不过是一万美金的一个商品罢了,死掉了再买一只就好了。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台湾做过一档节目,很像《奇妙的朋友》。节目中请人抱了一只比较幼年的红毛猩猩,或者我们叫亚洲猩猩,它们是分布在加里曼丹岛婆罗洲的。
那么,正因为这个节目如此之火,以至于那一年的台湾查获了超过一千只走私的红毛猩猩!在野外,一个红毛猩猩的家庭是由爸爸、妈妈、哥哥、姐姐和幼崽构成的。它们跟我们人类一样,是高等灵长类动物,所以它们有护幼行为,每抓到一只幼崽,就意味着要打死其他3只!这么算起来,我们在野外损失了至少超过4000只的种群,而仅仅是因为人类觉得好玩而已!
如果你热爱任何动物,我可以带你去世界所有的保护区,我们可以在野外远距离地观察它们。如果它们愿意,走我们近一点,那是我们的幸运!但是看就好了,这才是我们人类对待动物应有的态度。
再来聊聊另外一个小男孩——李果。
他马上要参加小升初考试,今年,他可能也许会因为特殊的贡献而保送。李果是一个一直跟我一块玩大的男孩,他特别喜欢观鸟。
因为我观鸟的时间也算比较早的,我从12岁开始便跟一群英国人一起看鸟,也许我是中国最早的“鸟人”。所以,我特别能理解孩子对于那些天上飞的、神奇的自然精灵的那种喜好。我对李果说,好!我来培养你,你跟我一起来玩。
你要做我的助手,那么做助手就要有做助手的样子,你来帮我拿相机;我允许你使用我的备用相机,你可以拍你自己想要的所有的照片,这些照片的版权也归你,但前提是你的照片要达到我的标准。于是,李果就一直跟我去看鸟,坚持了有一年的时间。
有一天,他给我发了一张照片说:“老师,我在柳荫公园拍到了一只鸟,我坚信它是北京没有的物种。因为你说过,这么小在树上蹦的鸟在北京是没有红脸蛋的。”我拿到这张照片,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我做了鉴定是棕脸鹟莺。就在当天下午,北京观鸟会正式公布了这项北京鸟类的新纪录,而在这个发现纪录上,也写上了李果的名字,那时候他才上五年级。
在今年的小升初考试的时候,北京的二中和171中学都愿意给他提供更好的待遇,希望去接受更好的学习。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愿意用自己的眼睛去发现这个世界!他拥有创造力,很有思维能力,而这恰恰是我们当下孩子们最缺乏的。
这个女孩的网名叫子艺猫,是我很大的一个学生。
一开始我对这样的学生是有点抵触的,因为我觉得她的养成太多了。她16岁的时候,我们第一次见面,当时她是人大附中高一的学生,有比较严重的心理问题,几乎是得了抑郁症。于是,她的妈妈就带她到我这里,说她已经休学一个月了。那我就问她每天都在家干什么?画画。画什么呢?画动物。所以,她妈妈就让这个爱动物的孩子听我的动物课,我接纳了她。
后来,她边上课边画画,画很多我讲过的东西,比如说这是我讲“虾兵蟹将”这个课时她的课堂笔记,的确比我总结得要好得多。我想我可能会更科学一点、更分类一点。她今年已经高三了,她决定毕业之后不再参加高考,她的妈妈也很认同她。
在她高二的时候,她来找我谈过一次,她说老师你觉得我的未来是什么?我说,如果你坚持喜欢绘画这件事,我认为你一定会成为全中国最棒的科学绘图师!而这件事在某种程度上,不一定非要考大学;或者说,也许你不应该这么着急考大学,特别是在你不能接受现有教学体制的情况之下。刚好我一直在《中国国家地理》做野外专家,我就牵了个线,她现在是《中国国家地理》的签约绘画师,已经拿到了很高的收入;最重要的是,她很开心。同时,她也做好了约定:两年以后,她会出国深造,而很多国家的学校都向她发出了申请,就因为她的作品足够打动别人!所以,我也在想,这也许就是博物学的精神和博物学的魅力吧。
妈妈们也在改变。
因为有太多的妈妈本来是陪着孩子来的,在我们的课堂上,妈妈也是要听课的。很多时候,我会觉得妈妈的变化超乎我的想象。
我们上过一个关于鸟儿系列的课,讲述鸟类的发展史。其中,我就提到了美国人是怎么喜欢鸟的。中国人喜欢鸟,是关在一个笼子里;美国人也希望观察,所以他们会在冬天鸟类食物最匮乏的时候,在庭院里装了一个投食器,而我说在中国也许环境不适合。
有一天,一个妈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老师,这个投食器可以吗?我说,当然没问题!但我又问:你们家是住别墅吗?她说,不是,我住小区。我说,那你怎么能做到的呢?她说,我联合了小区所有的妈妈去跟物业谈判,物业最终同意派保安来帮我们看着;物业还为我们的投食器装了一个摄像头,防止猫来吃鸟。如果有猫窜上来的话,物业会派保安去轰赶。所有的维护工作都是由孩子完成的,而他们在这个小区里已经记录了14种鸟。这是我们很容易做到的事情,这件事一丁点都不难。但是它让每个人都更快乐了、更开心了,有了更多的收获。我觉得,这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在妈妈们的帮助下,我们参加了一个针对四川的考察。我们在那里看到了比较恶劣的山体环境,这样的山体太容易出现问题了。但这个地方又是大熊猫分布的核心地区——岷山流域,当地的百姓生活很艰苦,他们为了熊猫做出了非常多的贡献。所以,妈妈们说,我们应该帮帮他们。
过年了,我们需要买年货,你能不能组织一下从他们手里买点年货。那我们卖什么呢?腊肉、花椒和蜂蜜。为什么要卖这三样呢?
因为乡亲们的传统经济是养山羊,在山区养猪是没有用的,因为没有办法运出来。于是,我们鼓励他们多养猪,因为猪不会对环境造成更多的破坏,而腊肉是可以封装运出来的,我们会用自己的越野车每次去把腊肉拉出来。
花椒树很难采摘,成本利润很低,但它是非常棒的水土保持林,所以我们会把价格提高,鼓励老乡们去种。
蜂蜜,我们用最原始的、最传统的品种——中华蜜蜂,它的产蜜量只有意大利蜂的六分之一,它没有蜂王浆、蜂花蜜,也没有花粉,只有最普通的蜂蜜。但它是跟这个环境共存的,乡亲们因为养这个蜂,就不会再去破坏低层植被。我们要把峰蜜卖得稍微贵一点,因为它们一年只能产一次蜜。在妈妈们的鼓励下,我们做了这样的一个福袋,有效地帮助了当地的百姓。我们在那里可以看到中国密度最高的野生动物种群——我在那住了12天,见过6群金丝猴,就在村子里。它们跟人的关系非常好,也没有人投喂它们,只是它们每天路过村子,打个招呼看你一眼,因为没有人会伤害它们——这就是环境好的标志!
爸爸们也在改变。
泥巴爸爸,他是一个很成功的商人,是个上市公司的老总,有自己的房地产集团。一开始,只是妈妈带着孩子来,有一次因为妈妈生病了,他带孩子来顺便听了一节课。听完以后,他就坚持来上课,基本上只要他没有特别重要的会议就都会来。
去年暑假,他说我一定要跟你们出一次野外,因为我觉得太重要了。我要用这15天的时间去陪伴孩子、陪伴我的夫人,我们要享受家庭生活。于是,我们就一起到了马达加斯加和塞舌尔,在几个荒岛上住了一段时间。
他甚至会安心地跟我去当地的香料市场上香料课,我们会在那儿待上两个小时,而他的手机一直在震动,但他一直没有接,只是跟孩子一起去学、去互动。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伟大的爸爸!也许你可能少卖一套房、少拿一块地,但我相信,十年以后,他会为自己做的这件事感到自豪和骄傲,因为永远会再有一套房卖、永远会再有一块地拿,这些事是没有终结的,但孩子的成长一生只有一次!
最后说说我的故事。
我四岁的时候,全家开了个会,问我想做什么?我说我要当水产局局长!为什么呢?因为我小时候特别喜欢鱼,而我认为水产局长是全中国管鱼管的最多的人。
上高中的时候,因为生物竞赛拿了一个全国铜牌,我可以保送上大学。当时几乎所有学校都能保送:我拿到了中央美院的录取通知书——空白的,我也拿到了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空白的,只是北大生物系不招保送生。所以最终我选择了我的母校、也是周总理的母校——南开大学,因为南开大学有海洋生物专业。
我研究的方向是潮间带生物群的螃蟹演替,这是一个特别棒的专业,我是行业权威,因为在全中国就我一个人研究。在大四第一学期的时候,一个BBC的导演找到我,问我是否有兴趣为中国的小朋友拍一部纪录片?但可能会很苦。我说,那必须的!大学毕业后,我在BBC工作了两年半,拍的第一部作品叫《美丽中国》。
一个英国人居然可以把一部纪录片拍到6岁的男孩和80岁的老奶奶都喜欢看,这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所以,英国这样的国家可以成为科技强国,就是因为他们的科学文化素质高;而在当下的中国,我们还做不到这点。于是我就在想,如果还去做科学研究,我也许会改变一些;但如果我去做大众传播,我会改变更多!所以在BBC的工作结束后,我放弃了电视台的工作,选择了传播之路。
当时,谁最会传播呢?
我便去了当时最出名的、最会讲课的地方——新东方,在那里当了六年的老师。我做了两年的全集团课王,也就是整个新东方上课最多的老师,一年有接近3000个小时的课。但即使如此,我依然不认为我做的事情是好的。因为在新东方,我们教会的只是技巧而已、只是如何考试,甚至你都不需要知道今年学的是什么!这件事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我选择跟我的好朋友一起辞职,做了我们自己的博物学校,也是中国第一家博物学校。
在去年的冬天,我们带着孩子们去看鸟,到天津的滨海开发区最核心的地区,也是最后一块没有被淹没的土地上。我们去看中国最后的一种、也是发现最晚的一种鸟——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叫遗鸥。它非常美,在全世界只有12000只,而我们在塘沽的这个点数出了11864只!我们的有些家长是很牛的,我也不知道他们是干嘛的,反正他们打了个电话,天津市的领导就来了。
后来,天津市政府决定,今年停止填海,把这块地留下来。因为如果这块地被破坏掉了,就意味着全世界唯一的一块越冬地消失了,这个物种也会随之灭绝。这个物种在1973年才被正式记录下来,它的繁殖地只剩下最后一块了,它的栖息地也只剩最后一块了!所以,这就是我们这些人存在的意义!
博物学的传播任重而道远。我们会去到马达加斯加,带他们去看看那个传奇的地方,会看看物种演化的故事。我们会去到塞舌尔,在一个鸟岛上住两天,跟一百万只鸟和一百只龟一起生活;而其中这只乌龟会走到我的房间门口自己吃饭,它不是动物园养的,它是野生的。这只龟是全世界最老的一只象龟,它有239岁,它的名字叫爱丽丝。
然后旁边的这只海龟是我在齐腰深的海水里拍到的。当时,我带着小朋友们在做海滨的研究,忽然有一只海龟游过来,然后我们就用水下相机给它拍了一张照片,就是这么近!而在中国,它们都变成了眼睛框,挂在了鼻梁上。这就是态度、这是区别、这是变化,这是我们想做的事情!
我在想,博物学到底改变了什么?
它首先可以让一个人更平和,你不需要有那么强的物质需求。即便是你只认识了一只鸟,也会让你很兴奋。
第二,它会让你的生活变得更有趣。你不再需要用iPad来打发时间,所有孩子在出行的路上眼睛都盯着窗外,因为每一朵云,我们都可以讲出一个知识;每一座山也可以讲出一个知识。
而最重要的是它可以让一个人有幸福感。我们可以回归家庭,我们可以参与家庭的讨论,我们可以回归到人类最本质的故事——就是我们只是在地球上存在的一份子而已,这才是最重要的故事!
在我个人而言,我觉得博物学并不无用。博物学可以让你的生活更加丰富多彩,让你的生活变得更加有人情味,让你的生活变得更容易跟其他人分享!这就是博物学的意义!
所以,我们的口号叫做“复兴博物 重拾好奇”。
我们希望成年人能够重拾好奇心,再去做“为什么”这件事;而对于孩子们来说,他们应该保有好奇心,因为好奇是社会的源动力。
正是因为这样的好奇,我们才能让所有的人更加热爱我们生活的这个地球;我们才能让我们的社会进步;这是人类文明的标志!这是我们想讲的故事,希望大家跟我们一起来享受博物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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