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12-18 10:16
华人号:中国文化“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每次想到王维,便自然而然想到这两句诗。我觉得,这两句诗不仅是王维作品中的经典之语,更是他人生真实而深刻的写照。
在静寂的山谷之中,循着一条河流行走,带着好奇,带着向往。水声潺潺,鸟鸣嘤嘤,丛林幽幽,一切都清新、生动,充溢着活力。当期待着更为美好的景色出现时,这河流却突然之间遁入丛林与岩石间,消逝不见了。困顿,迷茫,失落,在情绪跌入低谷之际,偶一抬头,突然在山林之间、群峰之上,看到有云朵悠然地生发与漂浮,心境顿时豁然开朗——这云,不正是由河流蒸腾而成?失去的是山谷,得到的是天空。
当我漫步在辋川,脑海中一直萦绕着上面的景象。我想,这一定是王维当初在这里经历的一幕。
曾经潺潺的流水已经因改道而匿迹,河道长满杂草与树木。
在辋川,我在清澈的溪流畔探寻王维的足迹,我在萋萋的荒草间探寻王维的足迹。我一遍又一遍吟诵着“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在这两句诗中探寻王维的足迹。我总觉得有一个瘦弱而孤单的身影在山谷间徘徊,我似乎可以听到他在仰天长啸,在对着河流与荒草吟唱。然而,在缥缈的雾岚中,这身影迷离不可探寻;在潺潺的流水与悠悠的鸟鸣中,这长啸与吟唱既清晰高亢又不可分辨。
隐居,对于王维来说,是不幸,是无可奈何。在我的想象中,王维年轻时定是踌躇满志,豪气干云。世界在他眼里,定是任鸟飞翔的高天,定是任鱼畅游的阔海。胸有才华,心怀梦想,王维仗剑出关。然而,时不我与,在山河破碎中,在民生凋敝中,他只能如一缕飞蓬随着狂风漂泊,只能如一片落叶随着河水飘荡。在漂泊与飘荡之后,那个广阔的世界不再属于他,他只能逃离,逃离在荒僻的山谷。尘世的繁华与他无缘,庙堂的功名与他绝迹。
我想,王维定是带着无限的痛苦与失落来到这山谷。希望愈大,失望愈重。他的脚步定是散乱与飘忽的。
一个个干枯的老干上不断有鲜亮的枝生出。
隐居,对于王维来说,是幸运,是涅槃重生。在我的想象中,如果没有独居深山这段刻骨铭心的经历,没有在这寂寥孤僻山谷中抛弃一切妄念与欲求的静默,没有在青山绿水、清风朗月中荡涤自己的灵魂,没有在黢黑的深夜里对人生的反思、对万物的遐想,王维肯定没有那么多沁入人灵魂的名篇佳作,诗歌的天空肯定会少了许多的亮丽与缤纷,世间将无“诗佛”。
我想,是命运冥冥中将王维带到这深山里的。当他激情勃发在广阔的道路上前行时,突然前方荒草萋萋,雾色迷迷,无路可走,无迹可寻。激情化作惆怅,梦想变得茫然。
王维之所以成为王维,是因为他没有沉陷在惆怅中,迷失在茫然里。在惆怅与茫然中,王维把目光收敛回来,不再只注视着前方。他开始环顾四周,仔细地观察身边的每一个事物,观察花开花落,观察云卷云舒。在观察中,他看到了整个世界,而不再只是一方狭小的天地。在恬淡的清风中,在丝丝细雨中,王维让自己涌动的思绪平复下来,让自己跃动的灵魂暂时休憩。
当浮华变为质朴,眼睛就从繁复的物的形态中解放出来,专注于万物的内在与本真。当喧嚣变为寂静,耳朵就从纷乱的乐声中解放出来,专注于大自然发出的天籁之音。当欲念止息,心就从混沌与迷惘中解放出来,归于澄澈与空灵。
当失去一条路时,便四处皆是路。花团锦簇、万紫千红固然绚烂耀目,但只是暂时,唯有不着一丝色彩的流水与微风才是永恒。流水透彻,浸润万物但不遮蔽万物;微风淡淡,蕴含万物的气息与味道。
王维手植银杏的碑文已斑驳难辨。
当王维走进连绵无尽的大山,他便是走向了真正的自己,走向了广阔的天地。在这里,他的眼、耳、心与自然融为一体,感知自然的律动。在这里,他忘记万物,不断走进自己的灵魂里,在自己的灵魂里探寻生命的本源。
当自然接纳王维,当王维把自己归于自然,一首首清淡却隽永的诗歌便在潺潺流水、淡淡微风中吟诵而出了。
读王维的诗,人们感受不到一点儿的雕琢与造作,因为那诗是情感自然地流淌,不趋附,不炫耀。
读王维的诗,人们总会感到天高地阔,内心透彻,灵魂安谧,因为那诗里蕴含着广阔的宇宙,蕴含着一个纯净、本真的生命。
在辋川,除了斑驳的石碑、古老的银杏,没有丝毫王维曾经的踪迹。
在辋川,除了斑驳的石碑和一棵古老的银杏,没有丝毫王维曾经的踪迹。一块石碑上刻着“鹿苑寺”,那寺早已不见踪迹。银杏据传为王维手植,遍布裂痕,刻满沧桑,却顽强地挺立着,树干高大,枝叶茂密,显示出蓬勃旺盛的生命。
王维已去,山谷依然,王维生命的气息依然。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我想,王维的生命定是氤氲在自山谷间袅袅而起的云朵里。
记者手记
银杏
初冬时节,山间,我独对一棵银杏。
一棵高大的银杏。
从萋萋荒草间拔地而起,直直地指向天空。根硕大稳健,干挺拔伟岸。沿着枝干而上,我的目光渐次攀缘,直到如洗的碧空,直到变幻的云朵,直到呖呖鸣叫、恣意翱翔的飞鸟。从一粒微不足道的种子开始萌芽,从泥土与岩石的罅隙中钻出来,千年万年,春去秋来,栉风沐雨,银杏默默地生长,坚毅地生长,向着太阳,向着天空,向着清风明月。
我的手从银杏的枝干拂过,那坚硬清晰而深刻,那崚嶒微微刺痛着我。在岁月的磨砺下,银杏伤痕累累,坚硬如钢,始终以昂扬的姿态屹立。
一棵茂盛的银杏。
在向上的生长中,银杏不断生发出新的枝干。在不断生发新的枝干中,生机勃勃,枝繁叶茂。有的枝干分散开,各自直直地挺立着。有的枝干盘旋交错,密密匝匝簇拥在一起。只要有阳光,只要有细雨,银杏就不懈地生长着,坚挺地生长着,长出一条条枝干,长出一片片叶子。每一条枝干都是一个坚强的生命,每一片叶子都是一个活泼的生命,无数的生命交织在一起,在阳光下摇曳,在清风中跳跃。
我仰望银杏,看着一个个干枯炸裂的老干上有鲜亮的枝生出,从一条条的新枝上,感受那看似死寂枯朽的背后所蕴含的强大旺盛的生命。在岁月的风霜中,在雨雪的侵蚀下,历久弥新,撼人心魄。
我仰望银杏,看着鲜亮的叶子一片片、一团团簇拥着,扮靓着天空,温婉而柔韧,灼灼燃烧的金黄与碧蓝沉静的天空互相交织、互相渲染,形成斑驳的美丽,美丽的斑驳。
一棵孤独的银杏。
四周,是枯黄与淡绿交杂的野草,恹恹的。是参差凌乱的灌木,矮矮的。
在野草与灌木丛中,银杏高高地挺立着,孤独地挺立着。千年万年,没有别的树木与银杏并肩而立,没有别的树木与银杏枝干相依,没有别的树木用叶片摇曳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与银杏的声响应和。
在孤独中,银杏并不寂寞。银杏不断在枝干上生发出新的枝干,以自己的枝干相伴着自己的枝干;不断在叶片旁生发出新的叶片,以自己的叶片相伴着自己的叶片。许许多多的枝干交错着,许许多多的叶片摩挲着,把一个孤独的生命,生发成众多的生命。银杏,以巨大的张力不断丰富着自己的生命,不断绚烂着自己的生命。在丰富与绚烂中,银杏孤独而充盈地生长。
在孤独中,银杏摆脱野草与灌木的遮蔽,冲着苍穹高高地挺立着,枝干抚触着天空,叶片氤氲着云朵。
因孤独,银杏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因孤独,银杏突兀而傲岸,成为天地间一个耀目独立的存在。
在暖暖的阳光中,银杏舒展开每一片叶子,让每一片叶子都沐浴在阳光中,让阳光从每一片叶子中穿过。在春天,银杏从枝头生发出细小的叶片,淡绿的叶片,如其他树木的叶片一样的细小与淡绿,如其他树木的叶片一样淹没在广阔的绿中。在春天的微寒中,银杏的叶片从一勃发便完全地舒展,不蜷缩,不畏惧,向着仍透着冬日凄凉的阳光;在夏天,银杏的叶片如同其他树木的叶片一样,形状不断变大,色彩不断变深,成为浓浓的绿意中毫不起眼的一缕,所不同的是,其他树木的叶片是圆满的、润泽的,银杏的叶片显得残缺与干涩。在夏天的灼烫下,银杏的叶片不把自己遮蔽在浓浓的阴凉下,而是坚定与顽强地展露于烈日,迎着那光与热;在秋天,其他树木的叶片在秋风的扫荡下枯萎干瘪,瑟缩着坠落,银杏的叶片在秋日的暖阳中变得愈为丰厚,在翠绿逐渐褪去时,鲜亮亮的金黄色显现出来,灼灼的金黄,耀眼的金黄,生命在升华中喷薄的金黄;在冬天,当刺骨的寒风将阳光冰冻,当厚重的云层将天空遮蔽,银杏的叶片飘落在地面上,辉映出一片灿烂夺目的光芒。这光芒,照彻得天地璀璨瑰丽,照彻得万物烂漫辉煌。每一片叶子都散发着绮丽的光芒,每一片叶子,都是一轮熊熊燃烧的太阳。
在蚀骨的寒风中,银杏昂然屹立。尽管在严寒的逼迫下斑驳皲裂,银杏的枝干不瑟缩,不战栗,不弯曲,迎着寒风怒吼,向着苍穹咆哮。
在滂沱的大雨中,银杏昂然屹立。尽管被暴雨冲刷出道道深深的沟壑与疤痕,银杏的枝干愈发坚硬与刚劲,如刀似剑,迎着大雨,向着乌云。
在空旷寂静的山谷里,我独对一棵银杏。抬头,密密匝匝的枝干间是亮亮的金黄。低头,衰败枯槁的荒草上是亮亮的金黄。我看到一片一片的金黄从枝干上坠落,在空中打着旋,划出一道道光晕。我被淹没在一片亮亮的金黄中了。这金黄,比五彩缤纷的花朵更为绚丽。这金黄,比郁郁葱葱的浓绿更具生机。
其他树木的叶片变黄时,是生命的衰败,是沉迷与倦怠后的凋零腐朽。银杏的叶片变黄时,是在涅槃后一个新的鲜活生命的绽放,是积蓄与磨砺后的强劲爆发。
在空旷寂静的山谷里,银杏依着自己的意志生长,每一条枝、每一片叶自由地伸展。翠绿也罢,金黄也罢,银杏以自己的色彩点亮着自己,以自己的色彩点亮着山谷。
银杏属于这偏僻却广阔的山谷,这山谷也属于银杏。
在这里,银杏自由而痛苦地生长。在坚硬崚嶒的山石间,根脉的每一次延伸,都要经历割裂般的痛,这痛却并不能阻止根脉的延伸。在这痛中,银杏清晰地感受着自己的生命,在这痛中,银杏更为深刻地感受到生命存在的快乐。
当刺痛成为一种常态,生命便畅意于这刺痛。当生命获得自由,痛苦便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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