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可以坐下来了。莲重重地坐下来,双肘撑在桌上,低着头,慢慢地开始吃早餐。那包子花卷,已经不再温热,但莲实在没有力气再把它们热一下,宁可将就一顿。
家里静悄悄的,只有莲沉默不语地吃东西发出的微微响声。忽然,对面的男人“呜呜哦哦”地说起话来。莲抬头看着他。男人不断地发出声音,颤抖的手努力地指向桌面的包子。莲明白了,男人也想吃呢。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你吃不了这个,自己不知道吗?!”但男人还是一脸渴望,她只好掰了一点,塞到男人嘴里,心想估计你也吞不下去,吃就吃个味儿吧。男人迫不及待地嚼了几下,却“哇”的一声呕吐起来,脏了一身一地。莲的手来不及缩回来,半支手臂都沾上了呕吐物。伺候了一早上才把他收拾好,这下子不但得重来,还要拖地换衣服!“不让你吃偏要吃,你存心的是不是?!”莲一下子火了起来,恼怒地瞪着男人。男人不敢抬头,满脸愧疚。
骂他又有何用?莲叹了口气,转身去卫生间拿毛巾。站在卫生间里,一抬头,看到镜子中臃肿苍白的人儿,莲有点儿失神。曾经,自己也有过矫健的身躯和鲜活的脸庞,可为何,后来,一切都变了样?她悲从中来,无力地靠在卫生间的墙上,泪水冉冉而下。
二十年前,莲跟老公生活在一个小镇上。那时候的小镇生活,犹如秋日刚从电影院中走出的感觉,平静如水,温暖灿烂,带着一点儿恍如隔世的不真实。但至少,在得知老公跟玫有染之前,莲感觉自己是幸福的。为什么不呢?老公在机关工作,收入虽然不多,但稳定,儿女一双,乖巧漂亮,而自己虽然称不上貌美如花,但身体健康,身材丰满,长相也还不错。一切,都那么的让人满意。
所以,知道老公跟玫有染,对莲而言不异于晴天霹雳。刚开始的时候,性子刚烈的她,差点儿一死了之 —— 然而冲到了河边的她,被老公的密友拉住了。想到一对年幼的儿女,她的心,很快就软了下来。丈夫再怎么不对,孩子没有错,他们还那么小,怎能没有了妈妈?
以后,他们不会再有以后了吧!莲恨恨地想。以为自己曾经的以死相逼,他们会从此分道扬镳。
可是,小镇不大,莲的家和玫的家本就相隔不远。人们进进出出,低头不见抬头见。即使莲逼老公不再见玫,要真把他们隔离开,也不是那么容易。即使莲怀疑老公跟玫并没有真正地断,可是老公否认,她拿他们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三年之后,莲的老公工作调动,举家迁徙,到了县城生活。莲的内心狂喜。县城生活总要比小镇生活好,孩子们的教育也不用再发愁,更重要的是,离开了小镇,那个娇小玲珑一笑起来就媚眼如丝的女人,也不能再跟自己丈夫有什么瓜葛了!
县城生活比小镇生活要美好得多。物质丰富,交通方便。来了县城,不但男人收入颇丰,连莲自己的工资,也多了许多。唯一的不足,就是老公应酬太多。但职位升了,人就更忙,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莲倒并不介意。他们很快就攒够了钱,在县城买了地皮,起了自家的小楼。虽然男人常因工作外出不在家,但莲的日子还是过得舒心而滋润。
直至某天,莲因为要办事,走了一条以前极少经过的路,瞥见一个女人从某酒店里神采奕奕地走出来。那个女人,她此生难忘。酒店门口,停着男人的车,车上空无一人。
莲早已记不起,那一天,她是怎么回到家的。她只记得那一天,自己脑子里空白一片,回到家便跌坐下来,怔怔的。原来那么多年,他和她,真的从没有断过!即使他们离开小镇,来到了这县城 —— 那也不过是给他与她相聚提供了更大的便利而已!
第二天,莲没有上班。单位打电话来,她只说一句请病假。她呆坐着,不吃不喝。孩子们要吃饭,她把自己的钱包塞到他们手里,把他们推出自己的卧室,砰的一声关上门,留下孩子们在门外惊恐而担忧。
莲又一次想到了死。或许从窗户跳出去,就什么痛苦也没有了。她流着泪这样想。如果不是那时候,门外响起了孩子用力拍门的声音,或许,那一刻,莲真的就跳下去了。
她的一对儿女,看到妈妈如此异常,整整两天了,屋子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爸爸又不在家,他们急得在门外边拍门边大喊妈妈。“妈妈,你怎么了?你没事儿吧?”女儿的声音都变了,带着哭腔。
莲的眼泪汹涌而出。她踉踉跄跄地冲过去,猛地打开门,把孩子抱在怀里,放声大哭。
不,她怎么能死?她要是死了,两个孩子怎么办?她死了,不是正中那个女人的下怀?她死了,这个家,不就拱手送给了别人了吗?该死的不是自己,要死,也应该是那个女人死!莲紧紧地抱着两个孩子,流着泪,心中强烈的怒和恨升腾而起。
莲咬着牙,逼自己到厨房去煮了白粥,一点一点地给自己灌了下去。
男人再回来,她一字不提。提了又能如何?多年前他不肯改变,如今他反倒肯改么?就算自己为了一口气,离开他,他还不是一样活得滋润?职场上依然得心应手,女人仍旧手到擒来。自己苦了不说,还得让两个孩子失去完整的家,要么得没了爸,不然就得喊别的女人为妈!
莲选择忍耐,等待。忍耐的是男人和别人的苟合,等待的是儿女的长大。这种日子有多苦,只有她自己知道。十五年,每日每日,心里的痛,如同被蚕啃噬,啃得她心力憔悴,容颜衰老,而内心的恨,一天又一天地堆积。
终于等到儿子和女儿都读完了大学,儿子成了家,女儿也出嫁了。那些日子,莲很快乐。不单单是一对儿女都有了归宿,而且 —— 那个女人,某个夜里,在路上被人抢劫,她抵抗,被打了一顿,后来回到家,没多久,就死了。
同是从小镇上出来到县城生活的人们说起这事儿,不胜唏嘘。莲听了,只冷笑一声。死有余辜,这种女人,早就该死了,现在才死,算是便宜她了!她心里这样想。
在家的时候,看到男人极力掩饰悲伤,莲的心里五味杂陈。但她仍然只字不提。十几年都已经忍了,现在又何必捅破这层纸?那女人走了,而他们,或许,还得一起生活下去。有时候,她甚至恍惚地想:前半辈子两人同床异梦,现在两人都已年近半百,后半生,他们是否终于可以相依为命?男人或许是年纪大了,自从玫的死讯传开,他待在家里的时间竟然也多了许多。
只是世事变幻,无人能料。不到一年,男人中风偏瘫,失去了大部分的语言能力和行动能力,日常起居全得由人照顾,连进食,都只能吃流食。
男人出院之后,莲没有请保姆。自己工作清闲,不过是挂职而已。她实在不愿意家里忽然多出个陌生人来。前半生,无论是爱,是恨,是哀,是愤,全都因他而起,这后半生,不如就这样走完吧。
只是,偶尔,看到从前自己年轻时的照片,或想起曾经的自己,她会忍不住心底的悲伤,埋头痛哭。
围墙内外,男女之间的爱恨情仇,即使能分出个你死我活,但又有谁,可说是真正的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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