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我们那边修老桥,姥爷也去了。初夏天亮得早,姥爷四点就出发了,路上看到有一头大黄牛在耕地。感觉它走得也不快呀,到天快黑姥爷回来的时候,发现那头黄牛还在耕田呢,一大片地都翻起来了,足足有五六亩呢。
姥爷非常惊奇,就下到田里和扶犁的老汉聊天。老汉说他们队里养的这头牛后腿粗大,比较有劲,能够拉动大犁铧,一头牛顶两头牛干活还快哩。几个在地里干活的人也凑过来给姥爷讲这头大黄牛的故事。
姥爷一看这头牛还是母牛呢,就问耕地的老汉,等牛下小牛犊的话能不能卖给他们队里一只。老汉一听,就摆手说:“牛犊不卖,牛犊不卖。”周边的人也说,这头牛的牛犊他们队里舍不得卖。
实在太看好这头大黄牛了,人家不卖小牛,姥爷觉得很可惜。看天色晚了,准备走呢,老汉他们问姥爷是哪个队的,叫啥名字。姥爷告诉他们后,老汉说了句我的老天爷啊,然后对牛喊了声“唔”,老牛立马就停下了脚步。
老汉把犁铧放到一边,拉着姥爷的手说:“我一直就听说吴庄的吴老钱当队长,一把玉米都没拿过,干活从来走前边,久闻其名,从没见过你,今天算是见到本人了,原来这么年轻啊。”
姥爷17岁就当队长了,在农活上一直是模范,现在还不到35岁,还很年轻呢,被人一夸也很高兴,就是笑嘻嘻地说:“我是个后生,得向你们队里学习呢。”
周围那几个人一听是吴老钱,拉着姥爷到地头坐下,和姥爷聊起了队里怎么种地,相互交流经验。这个村距离姥爷村一二十里远呢,人家都知道自己,姥爷也是非常感动的。
刚聊几句,就听到村口那条路上一只小牛哞哞叫了几声,这边大黄牛也哞哞回应了两声。一会儿功夫,顺着路边就跑过来一头壮实的挖苦脸小牛犊,还要往大牛的牛套下钻,想帮大牛拉犁铧呢。
姥爷当时就喜欢上这头小牛犊了,这么小的牛都想干活了,上哪儿找这种牛啊,只是人家队里的人说了小牛不卖,老爷只能遗憾又羡慕地看着小牛,忍不住去摸摸小牛的头拍拍小牛的背,嘴里还不住地说:好牛,好牛。”
姥爷要走的时候,那个队里的队长来了,一问这是吴老钱,还这么年轻,开始有点不信。知道姥爷就是吴老钱后,他非常吃惊,赶紧拉着姥爷的手说:“是你领着队员干得好啊,有年我们这收成低,支书还去你们队里借过粮呢……”
唠一会儿,姥爷要走了,队长他们拉着姥爷的手说:“你放心,我们队里商量一下,一定把小牛卖给你们队里。”
姥爷队里的牛在发水时淹死了大半,看大家这么热心又热情,姥爷非常感动,再三感谢后,看天晚了,这才往家赶去。
姥爷回去后,告诉大家自己物色到一头好牛,干活是一把好手。大家一听说有好牛,脸上都喜滋滋的,都盼着有头能干活的牛,帮大家减轻负担。
有一天,那个队里有人去办事,回来时路过姥爷队里,专门捎信说大家都同意了,让姥爷去他们队里牵小牛。
姥爷去那个队里,牵着小牛还没走呢,大黄牛哞哞哞叫了几声,把小牛护在身后,小牛也一个劲地往老牛身后躲。队长和老汉抚摸着大黄牛的头,给它说:“给牛娃找个好人家,你咋还不乐意了……”
老汉对着大牛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把小牛的牛绳递给姥爷,让姥爷牵着小牛走。姥爷接过绳子,牵着小牛走,果然这次大黄牛没有再阻拦,它就站在地头,一直看着姥爷和小牛往前走。
姥爷走出去四五十米远了,小牛哞哞叫了几声,大牛把地踢得咚咚响,老农把绳子放开了,姥爷牵着小牛也停下了脚步。只见大牛哞哞叫着快跑几步,冲到小牛跟前,一通舔舐。
小牛哞哞哞叫着,也不想离开大牛。过了几分钟,大牛似乎下定了决心,突然转身,径直往老汉身边走去,一次头也没回。老农牵着大黄牛,往村里走,还回头对姥爷摆手:“走吧,走吧。”
姥爷踏着皎洁的月光,步行二十多里,回到了村里。把小牛带到生产队的牛棚里,把灯点上,又把喂牲口的玉米给小牛捧来一大把,放到盆里让小牛吃。
姥爷队里的人一看这头牛瞧着也不怎么样啊!个头看着不高,牛脸像个挖斗一样,两头翘。姥爷说挖苦脸从小就要往耕犁的牛套下钻,别看相貌不怎么样,干活绝对是一把好手,错不了的。
姥爷把它放到牛棚里养着,平时就牵到河坡那边让它自由吃草。到一岁半的时候,姥爷亲自扛过来一把小犁铧,教小牛耕地。能干活的牛不一样,这头小牛看大牛耕地它就学会了。
姥爷说挖苦脸就是天生的干活好手,犁铧往牛身上一套,不用教,拉着犁铧就走,一会就学会了。不像队里养的那头高肩牛,长得又高又壮,就是不干活。
后来挖苦脸到三岁的时候,就成了队里最能干的耕牛了,别看体型不大,因为遗传了大黄牛的优良基因,后腿比较有劲,别的牛一天也就耕两三亩地,它一上午就能耕两亩地了。
挖苦脸的脾气也好,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来没有耍过牛脾气。正是因为它的脾气好,所以大家都愿意用它,它是队里最忙碌的牛。尤其是农忙的季节,挖苦脸更是闲不住。
早上一起来,饲养员就赶着七八头牛去河坡吃草。吃一会儿草,感觉队员们都该上地了,他就赶着牛到今天要干活的地块,牛儿们就该拉犁铧犁地了。
干到中午的时候后,大家都回去吃饭了,饲养员再把牛赶到旁边的河坡。牛儿们也要吃饭了,嚓嚓嚓,吃了一会儿草,再把牛儿们赶到地里干活。
到五点多的时候,饲养员再把牛赶到河坡吃草。干一天活了,最后这顿草牛儿们吃得比较多,一直吃到天黑,才赶着牛儿们回到牲口棚里休息。
队里做饭需要干柴,干完活有时候需要上山捡柴。我们那边山地下坡比较陡峭,之前有头牛就是因为拉柴车,下坡的时候,被柴车顶住,把腿都掰得受伤了。
看寻常牛不行,就用高肩牛拉柴车,别看它个头高大,但是技术不行,它不敢往下跑,被柴车顶住,几次要摔倒,吓得大家再也不敢用它了。以后每次都是装一小车柴,用别的牛拉车。
有个老人说:“要不是发水的时候把牛敦儿淹死了,这几个头花架子牛都靠边站吧。”后来有人用挖苦脸拉了次柴车,开始只敢拉一小车干柴, 挖斗脸一口气跑下去,非常轻松地拿下这车柴。
大家都说挖苦脸会干活,它知道下坡不能停,停车就会蹩牛腿。最后大家拉干柴都喜欢带着挖苦脸去,后来装一大车,照样一口气跑下坡,每次都非常好地完成拉干柴的任务。
就是因为挖苦脸拉干柴车更好用,每次需要干柴的时候,干完地里的活,别的牛都去河坡吃草了,挖苦脸还得跟着人们去山上捡干柴。干柴拉回家了,它就没时间去河坡吃鲜嫩的青草了,回到牲口棚,只能吃些干草。
队里还有个大磨盘用来磨面,这种大磨盘效率高,但是比较沉重,驴子拉这种磨盘不太好使,只能用牛拉。别的牛都比较高,拉磨盘走得慢,尤其是那头高肩牛,它拉的时候几次要把磨盘掀翻,后来就不敢让它拉了。
挖苦脸能干活,有个人试试用它拉磨盘,没想到正是因为它长得比较低,后腿还比较壮,拉着磨盘再没那么合适了,以后大家磨面的时候都喜欢用挖苦脸来拉大磨盘。挖苦脸比较任劳任怨,从不掀磨盘,你好我好大家好。
有次白天犁了一天地,别的牛都是犁了两三亩,高肩膀比较菜,虽然最高大,但是总是不得其法,也可能是比较偷奸耍滑,它只犁了不到一亩地。挖苦脸一天犁了四亩多地,都快收工了,别的牛都走不快了,它还正干得起劲呢。
到五点钟的时候,别的牛都被赶去河坡吃青草去了,队里没有干柴了,有人带着挖苦脸拉着柴车上山了。天黑的时候,挖苦脸拉着大柴车从那个陡峭的山坡跑了下来。
姥爷刚好路过,心疼地摸了把牛背,咦,挖苦脸都出汗了,它的牛妈大黄牛犁一天地还没出这么多汗呢。老爷对挖苦脸说:“你咋这么实在呢,看你都累出汗了,还这么卖力。”
可能是姥爷一直对它比较好,它愿意对姥爷表达真实心理,挖苦脸一听到姥爷的话,本就两边翘中间洼的牛脸,一下子更洼了,一脸委屈样。
到晚上的时候,姥爷准备休息了,习惯性的在队里溜达一圈,看看没什么事情再睡觉踏实。到牛棚那个院子里一看,怎么磨面那个屋里的磨盘还在呼呼响动呢?
到里面一看,挖苦脸竟然还在磨面呢。它的脸都有些扭曲了,两边更翘了,显然它也有点不乐意,怎么总是我干活啊?别的牛吃青草,我都没顾得吃,晚上别的牛都休息了,我还在拉磨。
姥爷脾气大,非常为挖苦脸鸣不平。最后一问,原来是挖苦脸脾气好,干活踏实,让它拉磨,负责照看的人可以去一边歇息,甚至打会盹都没事,要是别的牛拉磨,得有人看着。
姥爷一听就来气了,把看磨盘的人数落了一顿:“怎么能狠命用一头牛呢?因为听话能干就活该被累死吗?”那人也知道自己不对,赶紧把挖苦脸卸下磨盘,让它回牲口棚休息去了。
姥爷到牲口棚里,看别的牛都在休息了,挖苦脸干了半天活都饿了,把头往牛槽里插,想用舌头把几根粘在牛槽上的干草卷到嘴巴里。姥爷把饲养员叫过来,把喂牛的干粮袋子打开,给挖苦脸捧了一大把豆子。
饲养员赶紧拦住姥爷:“不能这么大把的喂啊,这些料还得喂高肩膀牛呢。”姥爷以为自己听错了呢,反复问他,才确信是喂那头干什么活都不行的高肩牛。
姥爷正要发火,别的队里的饲养员刚好路过这里,告诉姥爷那头高肩膀牛长得比较高大,膘肥身健的,评哪个队里牛养得好的时候,还需要它出面参评哩。
姥爷懂得他们话里的意思,但是今天看到挖苦脸干了那么多活,姥爷的犟脾气也上来了。姥爷把刚才那捧豆子放到袋子里,饲养员脸色好了许多,姥爷又把两只手深深地插入豆袋中,挖出来比刚才那捧更多的豆子,直接放到了挖苦脸的食槽里。
挖苦脸一看这么多豆子啊,赶紧快走过来,吃了起来,在嚼豆子的咯吱咯吱声中,挖苦脸的表情舒展了许多。那头叫高肩膀的牛一听就知道挖苦脸在吃豆子呢,它应该是吃豆子都习惯了,别的牛不过来,它却过来了。姥爷给它一巴掌把它打走了。
姥爷看挖苦脸吃完了,正准备走呢,那个饲养员说:“这么吃,高肩膀就没吃的了,这马上就该评谁队里的牛养得好了。”姥爷一听就来气了,弄半天你还不明白啊。
老爷没有说话,一翻袋子,找到给牛儿们留的玉米口粮,一双大手伸进袋子中,给挖苦脸又捧了一大把玉米,放到牛槽里让它吃。饲养员的脸色都变了。
姥爷看了饲养员一眼,对他说:“我就不信干活的牛比不干活的牛还重要呢。”说完姥爷扭头就走了。挖苦脸正吃玉米呢,仰头发出哞的一声长叫,似乎是舒发了心中的闷气一般。
由于挖苦脸干活太多了,很快就老了。牛是4-9岁最适合耕地,再多耕几年地也可以,就是没以前有劲了。挖苦脸干活太多了,还不到10岁呢,体力就走下坡路了。
队里的牛给力,那几年下了十来头牛。农闲的时候,队里想淘汰一头牛,看挖苦脸现在干活没以前给力了,大家就想淘汰它。最后有人给挖苦脸打了刚戳定了菜牛,就是可以合法杀这头牛了。
老爷那段时间刚好到别的队里学习,回来一看要杀挖苦脸,姥爷不乐意了。给大家说高肩膀干活不行,把它杀掉,挖苦脸以前给队里犁地、耕地、拉柴车、拉大磨,干了多少重活苦活,况且现在留下挖苦脸还能干活呢。
大家觉得高肩膀牛长大高大俊美,它干活少,显得年轻,可以在评选中给队里争光,还是把挖苦脸杀掉更合适。书记也支持杀挖苦脸,姥爷很郁闷,咋也想不通,怎么干活的反而不如不干活的牛活得好?
姥爷看着挖苦脸腿上那个刚戳印记,心里很不是滋味。大牲口很通人性,似乎它也知道姥爷在为它争取公平,在姥爷喂它玉米吃的时候,它还舔姥爷的手呢。
姥爷抚摸着挖苦脸的背,对它说:“吃吧,多吃点,队里最需要你的时候,你来了,现在队里不需要你了,我给你争取了,也没个结果,只能多喂你点好吃的了。”
一向通人性的挖苦脸,这次似乎没听懂,也不抬头回应姥爷了,就那么默默地低着头,舔食玉米粒,这次它吃得非常慢。姥爷看牛没什么反应,心里还好受点。
临走的时候,通过灯光,姥爷惊奇地发现挖苦脸眼角流出了一行泪,只是它不想让姥爷看到,所以才一直低头舔食玉米粒,才吃得那么慢。
老爷心里不平静了,回家休息的时候,还对姥姥说挖苦脸心酸了,都流眼泪了。都知道挖苦脸干活多,可是已经决定要杀它了,姥姥也非常无奈。
姥爷翻来覆去睡不着,天朦胧亮的时候,就起来了,去牛棚里看看。别的牛都在睡觉呢,就挖苦脸卧在地上,睁着眼睡不着,嘴巴里可有可无地嚼着反刍的草料。
那时候吃肉少,能吃肉的时候,头天晚上大家就盼着时间过快点呢,一夜能醒好几回,翻身看看外面天亮了没。总翻身就有动静,队里养的狗子还以为有小偷没被自己发现呢,听到人翻身的动静,就该汪汪叫了,一夜都能听到好几次犬吠声。
天亮了,大家都准备好杀牛吃肉了,大盆大锅大地灶,大人小孩都非常高兴,一片热闹劲儿,像要过年一般。牛儿们都被分开绑到不同的地方了,主要是害怕杀牛的时候,哪头牛闻到牛血味儿,受惊了会乱跳,别把其它牛也给带得受惊了。
姥爷看到屠宰手给挖苦脸眼上蒙了块厚布,挖苦脸还以为用布蒙眼又让它拉大磨呢,它还想往磨坊里走呢。多好的牛啊,就是你太不惜力了,不知道逃滑,干活太卖力了,多年的过度劳累,已经显出远超年龄的老态了。
屠宰手拉住牛鼻绳,嘴里喊着:“不要你拉磨,你往哪儿走啊。”帮忙的人,还用鞭子把挖苦脸往一边的大地锅那儿赶,一会儿杀了牛,就不用费劲地往锅里抬了。姥爷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突然大喊一声:“呔。”
人们和牛都愣住了。姥爷跳到屠宰手身边,一把夺过他手里明晃晃的宰牛刀,跑到高肩牛身边,用常年干活的有力大手,一下子捂住了高肩牛的眼睛,刷一刀,把干啥啥不行吃好料第一名的高肩牛杀了。
挖苦脸活了下来。最后有人来调查咋回事,怎么没有杀带刚戳的菜牛,反而杀了多次评上模范的牛啊。大家其实都挺佩服姥爷的,他们都是平凡人,心里有话也不愿意说,看到姥爷把高肩牛杀了,都觉得这样也可以,留着会干活的挖苦脸还可以耕地,没啥不好的。
大家都说钢印盖错牛了,调查人员似乎也知道咋回事了,没说啥就走了。那几年虽然队里养的牛没评上名次,但是因为留下的都是能干活的好牛,那几年的粮食产量都提高了。
我就是觉得队里踏实干活的牛该留着,挂个名不干活还净拿好处的牛才该杀掉。村里的老教师还笑着说姥爷的才干足以管理大型集团公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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