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7月,21周岁的我大学毕业,由国家统一分配工作到一家越野车厂。当时这家工厂主要生产军用越野卡车。
7月11日,我正式到工厂人事科报到。随后被二次分配到动力科,负责设备电气维修的部门。当时机、电是分家的,分属两个科室。
见过科室领导,指定一位40多岁的工程师作为我的师傅。然后,被带到维修班。
维修班当时只有两个人在班组,一个看起来和我同龄的年轻人,一个是看着50多岁的女性师傅。随着介绍声,我礼貌性地冲她打招呼,叫了声:“你好,X师傅!”
女师傅说:“哎哟,我可当不了你师傅!”
没想到她随口一句:“哎哟,我可当不了你师傅,你是大学生,是我们的师傅!”
一阵尴尬。或许她说的是心里话,或许是对大学生的抵触。因为,当年分到这个厂的只有3名应届毕业生,两个大学生,我是其中之一,还有一个中专生。我算是这个部门第一个一个统考毕业的大学生。
给普通职工的感觉,当时的统考毕业大学生,就是“人中龙凤”。
我所在工厂,产品干了20多年,一直没有变化。那时是计划经济,产品统购统销。职工统一开支,全国实行一个工薪标准;比如大学毕业的我,见习期工资是46元,转正后是56元。包括工厂、产品、设备、工人,都在一个20多年如一日的“固化”环境里,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你信吗?
那时工人都不存在跳槽问题,上班了,原厂原地就是一辈子。所以,才让我后来对维修工师傅的技术感到惊愕。
惊愕什么呢?他们修绝大多数设备不用看图纸,几乎都把图纸背下来了。
车间里多数是维修工能把图纸背下来的万能机床
工厂设备不是很多,而且都是单机,大概二、三百台吧。主要都是车、铣、刨、磨、镗、钻这些,什么CA6140、X62、X63W、Z33这些。组合机(专机)和长城机床厂的仿形车(CE7112、CE7120)有十多套,算是最复杂的设备。维修工几年、十几年、甚至二十年修同样的设备,而且都是复杂系数很低的继电器控制的单机,天天摸着修,摸也摸会了。
所以,当维修班班长教我技术的时候,就是让我默画机床图纸。那时真的是这样,集团电工考试,也包括默画图纸的内容。
200多套,几十种类型的图纸,老维修工都鼓捣了这么多年了,我就算拿出三、五年来追赶,也未必够得上人家鼓捣十几、二十年的“功夫”。我赶是不赶?
我要利用我的专业优势,快速突围
我确实是苦恼了几个月,我一个刚出校门的学生,维修技术员,怎么快速建立技术威信?人家摸了半辈子的设备,我怎么和人家比?
思考的结果是,不比,也不赶!那是人家的长板,我为什么要去比?
那么我的长板是什么?专业理论、记忆力、知识整理能力、新技术,这是我的长处。
你们的短板是什么?仿形车、组合机(专机)故障的时候,你们修起来也磕磕绊绊的,就那个仿形车,全维修班,似乎只有一位老师傅大致能背下来图纸。
那好,取长补短吧!车、铣、刨、磨、镗、钻这些标准机床你们不是“倒背如流”吗,我不学了!反正你们修得熟的,也不会找我这个技术员。我就专攻你们不会的,就从仿形车、组合机开始!这样,几百台设备,就减少到十几台!
组合机床你们不熟悉,那我就从这开始!
于是,我按大家不熟悉的“复杂设备”的种类建立技术笔记,一种设备记录一本。
我在每个记录本上,画上对应设备的图纸。然后列出表格,把行程开关、电磁阀,甚至中间继电器排列进去。没事就翻看图纸,背编号。然后再记录和设备相关的其它参考资料。就这样,我职业生涯的前10册技术笔记建立了。
功夫不负苦心人,其实也没下很大的功夫,只是我取了捷径。很快,我能熟练维修仿形车和组合机床,而普通的万能设备里,只背过车床、铣床、摇臂钻床。
正如我预料的那样,修车、铣、刨、磨、镗、钻这些标准万能机床,维修工真的从来不找我,找技术员的时候,恰恰就是我熟悉的仿形车、组合机!
果然,维修工找我的时候,都是组合机、仿形车
我在故障维修时的熟练和快速反应,很快让维修班对我刮目。但是我真的不敢坦白我是怎么做到的!怕他们笑话我不会修万能机床。
第一批分类设备技术笔记,随着维修经验的积累不断增加。后来又增加了数控机床、PLC技术、电子典型电路等分册,最多时达到36册。
这是我发现笔头子胜过好脑子的开始,这36本手写笔记,支撑我一点点从众多工程师中突围。
借着出差的机会,不断向厂家索取各种资料,我也建立了我的资料库。
我建立了自己的技术资料库,其中包含36册技术笔记
朋友们可能问,搜集资料这么困难吗?技术笔记还要用笔来写?
告诉朋友们,那是30多年前。那时没有电脑、手机,没有互联网,文字都是靠笔来写。给家人写一封信,都得投递到邮筒里,收到回信来回得半个月到1个月。
对一个那个时代的维修工程师来讲,你说手工笔记重要不重要?
手工记录笔记一直持续到1994年,那年8月,我买了第一台486电脑,也是全厂第一台个人电脑。花掉我8400大洋,当时差不多一年的工资!手写技术笔记从此被电脑录入代替。
花了8400大洋买了一台奔腾486电脑
1986年,工厂进了第一台PLC控制的设备,使用了三菱公司最早的F40小型机。
这东西当时觉得好奇妙!几十年来,用惯了继电器的硬件控制,突然来了个需要编写程序的东西,而且用梯形图替代控制逻辑电路,一下子把从来没有见过计算机的维修工闹迷糊了。就这个小盒子,用键盘敲一敲,就能做复杂控制?还有什么与、或、定时、串联块、并联块、计数器啊。
很快,这东西在集团掀起热潮,工程师们纷纷开始研究,记得当时进中级职称,甚至高级职称的,很多人的论文就是写的用PLC做设备改造。
这是我最早接触的PLC,用来改造了CE7112仿形车
我当然也要凑这个热闹,从库房搞了一台放在办公桌上,没事就鼓捣。结果用了两个月把这个玩意玩得精熟。后来利用十一的假期,自己改造了全厂第一台PLC设备。一台长城机床厂的CE7112仿形车让我用F40改掉了。
作为维修班率先掌握PLC的人,更加奠定了作为工程师的技术威信。
给大家讲一个故事作为结尾。
后来,因为产品改型,车间规模变大,又进了一些设备。车间设备也开始大搬迁,重新布置工艺。
那个时候,设备搬迁、安装、调试都是维修班自己做的,从来就没有发过标,找施工单位来做。所以,几百台设备大折腾,又拆又装又调试的,整不过来。就又从工人里提拔了一个大专毕业的师傅,以工代干,作为车间的第二个维修工程师。他应该比我大十来岁。
这天,工厂的一台老式苏联立车坏了,维修班长、那位以工代干的工程师在一起维修。这台立车用了30来年了,一直很稳定。
这台立车用了30多年,很少出故障。
我在忙我手里搬迁相关的事。快到中午吃饭时间了,我往办公室赶。
路过立车附近,发现维修班长和那位工程师还在修理,距离车间报故障已经过去一个来小时了。那时设备并不是很复杂,一台单机,维修一个小时没有找到故障,是比较罕见的事。
班长也显然着急了,远远地看到我过来,想着多一个人多一个思路,就招手喊我过去一起参加维修。
我问了情况,了解了故障现象,拿过图纸看了大致五、六分钟。逻辑并不复杂,只要是维修工,谁看都是十分、八分钟就能大致理清。
他们修了一个多小时,还没有找到故障点。
从故障现象推断,怀疑是一个开关信号不正常。但这个开关隐蔽在一个机床盖板后面,需要拆卸盖板。其实,这个开关就是“盖板安装到位检测”,只是图纸上没有明确标注,只画了一个行程开关符号。估计维修工几乎没有人知道它的位置藏在哪里,因为这台设备就从来没坏到过这个开关。
但是我的十本维修笔记里,恰恰就有这台立车。而且,我记笔记是要现场核对所有元件的,所以,为了找到这个开关,我曾经拆过设备,并在笔记里记录下了这个开关的位置。
为了证明我的判断,我绕道立车的后面,对着这块厚厚的盖板,“当当当”,踹了三脚!
开关就在盖板里面,被我踢了三脚后,开关摇臂被振动,居然信号通了!
看着立车启动,班长一把搂过我的脖子,拉向维修班。“走,今天中午我请客!”
班长说:“走,今天中午我请客!”
把那位新提拔的工程师丢在现场,愣愣地站在那里凌乱。
这是我情商缺失?我真没想那么多,反正我觉得我可能得罪人了。
但是,我在维修班的技术威信,也就这样逐步建立起来了。后来集团新工厂因为招纳技术员,到我们厂里走访的时候,维修班的师傅们给我一顿“巨夸”,直接导致了新工厂态度坚决地点名要我。为此,还和我们厂厂长发生过争执,但是我坚持去新工厂。
从此,来到新工厂,在技术更加先进的设备环境中,我再次实现了自己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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