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八年(1085年),黄庭坚41岁,两年前,他从江西太和县移监山东德平镇,直到这一年的五月,一直都在这里任职。
黄庭坚进入官场近20年,仕途之路走得并不尽如人意。
当时的北宋官场,几乎所有人都与新旧党争有着或多或少的牵扯,纵是黄庭坚一开始在政治上保持中立,不想介入新旧党争,但他却和旧党的代表人物苏轼有着较深厚的文学上的关系——当时苏轼有众多的门生和崇拜者,其中最为优秀的是苏门四学士,即黄庭坚、张耒、晁补之和秦观。
所以黄庭坚也不可避免地被卷入到党争的巨大旋涡中,并因此屡遭贬谪。
元丰八年,黄庭坚在德平镇任职,心情苦闷之时,不禁思念起远方的朋友,于是写下一首诗:
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持家但有四立壁,治病不蕲三折肱。
想见读书头已白,隔溪猿哭瘴溪藤。
黄庭坚想的,是与他少年时就交好的朋友——黄几复。
当时黄几复在广东任四会县令,一个在山东,一个在广东,德平靠近渤海,四会在南海滨,确实是天南海北,“我居北海君南海”,两个海字,给人以天涯海角之感。
地理位置上的遥远让他们无法即时见面,而古代交通不便,也没有手机能一下子就能听到对方的声音,基本上还是要靠寄信。
飞鸽传书能把信寄到对方手里吗?当然能,但黄庭坚却说“寄雁传书谢不能”,这里不是客观上的表述,而是一种感性的表达方式。
古代有大雁南飞不过衡阳回雁峰的传说。衡阳在湖南,往下才是广东,大雁都飞不过衡阳了,就更不用说飞到岭南了。
黄庭坚对大雁说:我想寄个信到岭南给我的好友。
大雁说:不能够,告辞。
这里黄庭坚是把大雁拟人化了,说自己被大雁谢绝了,由此来进一步说明他和友人黄几复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过遥远,连鸿雁都飞不到。
接着黄庭坚便开始抒情回忆,他说想起了当年,他们曾在桃李春风中举杯共饮,何等欢快,可惜聚会的时间太短暂,此后一别十年,各自漂泊江湖,独对孤灯,独听夜雨,彼此思念,倍感凄凉。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这句是全诗的精华,被同时或稍后的人评价为“奇语”和“极至”,不仅在于诗句本身技巧工整和意境完美,更在于“十年灯”真切地揭示了学者勤勉读书、嗜学博学的生活本相。
这两句诗的备受推崇,也可视为黄庭坚及江西诗派重视阅读之诗学理论,并在南宋一朝生生不息的缩影。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所呈现出来的意境实在是太美妙了,它给我带来的画面感,就好像曾经有一对友人,他们意气风发地聚在一起,就着浪漫的桃花雨,在下面设一个石桌,两人传杯弄盏,在和煦的春风中谈笑风生。
然而镜头一转,便只剩下一个黑瘦的孤单背影,他一个人在江湖漂泊,羁旅孤苦,在走了风尘仆仆的一路后,夜晚坐在窗前,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烛光中,只有他跳跃的孤独背影。
昔日桃李春风,今日江湖夜雨,彼时一杯酒,当下已是十年灯。快意与失望,暂聚与久别,往日的交情与当前的思念,在黄庭坚独特的语句和意境中,强烈地展现出来。
十年前,即神宗熙宁九年(1076) ,黄庭坚和黄几复在京同科及第,短暂欢聚后,在京城一别竟是十年。
想想黄几复虽然出身贫寒,家徒四壁,但他为官清正廉洁,很有才干。
《达传·定公十三年》中有这么一句话:“三折肱,知为良医。”是说有了三次折断胳膊的经历,才能成为一个好医生。
黄庭坚说“治病不蕲三折肱”,其实在赞扬黄几复有治世的才能,没有“三折肱”的丰富阅历,也已经有了良好的政绩。
其实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在为黄几复抱不平,你都这么有才干了,为什么还得不到重用,还在仕途上跌跌撞撞呢?
而这样有才能的黄几复,此时却窝在多瘴气的岭南之地,在古代,岭南等边远之地向来被视为是瘴疠之气横行的蛮荒之地。
所以黄庭坚就自己脑补了一个画面:山林中瘴气弥漫,溪声潺潺,猿猴在苍藤上悲啼。而黄几复却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下,发愤读书,以至头发早白。
此景此情,真是让黄庭坚都要泪目了,他一边在赞美黄几复豁达乐观的胸襟与奋发进取的精神,一边又似乎想到了自己的处境,想到他们两个人都是志大才高,却一直困顿失意,任职卑微,可谓“同是天涯沦落人”。
黄庭坚与黄几复交情很深,为他写过不少诗,如《留几复饮》、《再留几复饮》、《赠别几复》等等。
这首《寄黄几复》,情真意厚,感人至深,古人追和诗讲究有来有回,黄几复在看到后,也回了一首诗。
两年后,黄庭坚又对黄几复的追和诗再次追和,写了《次韵几复和答所寄》:
海南海北梦不到,会合乃非人力能。
地褊未堪长袖舞,夜寒空对短檠灯。
相看鬓发时窥镜,曾共诗书更曲肱。
作个生涯终未是,故山松长到天藤。
从《寄黄几复》到《次韵几复和答所寄》,两年过去了,两人的生活发生了很大变化。
《寄黄几复》写成的当年五月,旧党执政,黄庭坚由德平调往汴京,在秘书省任著作佐郎,这个时候,黄几复也来到了汴京,阔别十年的老朋友终于得以相见。
两个人天南海北,相隔万水千山,鸿雁都捎不到信,就连梦中也难相会,可是此时却相会了,而且是在汴京。
在《次韵几复和答所寄》中,能看到它与《寄黄几复》的对应,如“地褊未堪长袖舞,夜寒空对短檠灯”,此处“短檠灯”回应的即是“十年灯”。
古人之间的情谊,有时候之所以历经千百年还如此感人,就在他们总能用最打动人心的字词、诗句表达自己的内心。
一句诗,就想让人去了解一个人的人生,这句话说的就是“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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