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午后,漫步在城市的郊野,路边的红蓼花开了,散发着淡淡的幽香,一串串紫红色的花穗,如沉甸甸的稻谷,洋溢着金秋的喜悦;又如一群娇羞的少女轻垂着头,清风中摇曳着婷婷袅袅的身姿。
这熟悉的花香,将我的思绪带回了童年,想起了河渠边、田埂上这种随处可见的野花,想起了故乡的蓝天、白云、老牛,想起了曾经在旷野中无拘无束地嬉闹。
又是一年红蓼开,梦里依稀回故乡。
红蓼,是一种十分常见的草本植物,荒地、路旁、田埂、河渠,都可以见到它们的身影,它们往往成片生长,生命力极强。
几千年前,人们就注意到了这种开着红花的高大野草。秋天的河滩,红蓼花像星星点点的火焰,燃烧着它们的妩媚。远远望去,沿水而开的红蓼花就像一条蜿蜒而去的巨龙,十分壮观。
在《诗经·郑风》中,红蓼花就被称为“游龙”:“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这首诗描写了一位少女与心上人在山中郎情妾意、打情骂俏的场景。这一株株野性的红蓼花,就如同《诗经》中这女子,陌上溪头,自在随性,乐观旷达。
《楚辞芳草谱》中说:“蓼,生水泽。”只要有水和土,它就可以顽强地生长繁衍。
红蓼花有一种乡野气质,越是荒芜僻静之处,它越是开得热烈动人。久处喧嚣都市的人们,若是在芦苇菖蒲掩映的水边,瞥见那一片灿若云霞的红蓼花,如红色地毯般铺展开来,心情会顿时豁然开朗。
南宋诗人写红蓼花的特别多,红蓼花的坚韧与顽强,那个风雨飘摇年代,正是文人们所特别提倡的。
刘克庄写过一首《蓼花》:“分红间白汀洲晚,拜雨揖风江汉秋。看谁耐得清霜去。却恐芦花先白头。”
在诗人的笔下,红蓼花看似如此的茎细叶弱,在风雨中摇晃着,然而,当霜寒到来之时,芦花已经衰老,它却能傲然独立。
宋伯仁《蓼花》云:“秋到梧桐我未宜,蓼花何事已先知。朝来数点西风雨,喜见深红四五枝。”
秋风秋雨,梧桐叶黄,片片蓼花,摇曳生姿,不觉秋悲,但见野趣。
曾经见过路边一处荒田,开满了红蓼花,蝶蜂飞舞,旁边的老屋也被废弃,于是驻足下来,观赏良久,感觉意趣盎然。它们虽然不被人关注,自生自灭,但正是这种野性,带给人心灵的震撼。
这种人们不待见的杂草野花,在画家眼里,那红灼艳丽的花穗,却成了入画的好题材。《红蓼水禽图》,相传为北宋名家徐崇矩所作,其所绘意境,正如题诗中所咏:“西风红蓼香,水禽破苍茫。小虾清滩里,涟漪泛斜阳。”
齐白石晚年十分喜欢画红蓼,他有《红蓼》、《红蓼群虾图》、《红蓼蝼蛄》、《螽斯红蓼图》、《红蓼螃蟹》等一系列作品。他画的红蓼花,有青蛙、小鸟、螃蟹为伴,也有只有红蓼花的,他用淡墨画红蓼的叶子,叶子画得阔大,极具乡野气息。
红蓼花就是这样的野性,它生得自在,开得忘我,洒脱逍遥。
红蓼花,似乎总和秋天联系在一起。白居易《曲江早秋》云:“秋波红蓼水,夕照青芜岸。”
秦观《满庭芳·红蓼花繁》云:“红蓼花繁,黄芦叶乱,夜深玉露初零。霁天空阔,云淡楚江清。独棹孤篷小艇,悠悠过、烟渚沙汀。金钩细,丝纶慢卷,牵动一潭星。”
秋高云淡,词人独自乘着孤小船,慢慢地驶过烟雾迷离的小洲,只见蓼花红艳繁簇,芦叶衰黄零乱,清风横笛,物我两忘。
在古代的诗词中,红蓼花常作为离别的意象。一方面,是因为它秋天盛开,而秋天是离别的季节;另一方面,红蓼生于水边渡口,也是依依惜别之地。
因此,蓼花,逐渐成了“离愁之花”。多情善感的诗人,看到红蓼花,就会有一种依依惜别之感,写下了很多动人的诗篇。
唐代诗人司空图《寓居有感》中写道:“河堤往往人相送,一曲晴川隔蓼花。”
蓼花、芦花经常勾起游子的思乡之情。比如宋代诗人王十朋写的《书院杂咏·蓼花》:“秋色在何许,蓼花含浅红。客情禁不得,归兴逐西风。” 秋天的红蓼花十分迷人,但留不住游子的脚步。因为,他要在萧瑟的秋风中回家,探望久别的家人。
《红楼梦》 第十七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中,贾政同宝玉在众清客的陪同下,一起参观大观园,并为园中题匾额和对联。宝玉嫌“秦人旧舍”是避乱之意,建议用“蓼汀花溆”四字。“蓼汀”一词,源自唐代诗人罗邺“暮天新雁起汀洲,红蓼花开水国愁”一句,意境有些萧索悲凉。所以,元春见了就不乐意地说,“花溆”二字便好,何必“蓼汀”?
《红楼梦》中还有一首《紫菱洲歌》:“池塘一夜秋风冷,吹散芰荷红玉影。蓼花菱叶不胜愁,重露繁霜压纤梗。”这是描述迎春在出嫁前,被父亲贾赦接出大观园里的紫菱州后,宝玉来到紫菱州时,情不自禁吟此一歌。
在这首诗中,秋天的残荷的韵致渐渐消退,蓼花和菱叶徘徊中飘落,在严霜逼迫下,似乎纤梗也承受不住这份离别之苦了。宝玉看着这样伤感的景色,感悟着那份淳朴真挚的骨肉亲情离别之痛,有一种若隐若现的悲凉。画中景,景中情,情中伤,都蕴涵在这残荷、蓼花、菱叶之中。
多情才子纳兰容若曾写下一首《梦江南》:“江南好,怀故意谁传。燕子矶头红蓼月,乌衣巷口绿杨烟。风景忆当年。”静谧的夜晚,独坐渡口边,看着身边的红蓼花,纳兰想起了昔日的旧事,今昔对比,离愁别绪不禁涌上心头。
作为离别之花的红蓼,不仅给可做观赏植物,给人带来诗情画意,它还有相当广泛的用途,可以说它浑身是宝。
红蓼有辛味,古人常用它作调味品。红蓼的枝干可以用做调料,来去除食材的腥味。先秦时,没有辣椒蒜之类的辛辣佐料,蓼就已被用来做肉食配菜,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说∶“古人种蓼为蔬,故《礼记》烹鸡、豚、鱼、鳖, 皆实蓼于其腹中,而和羹脍亦须切蓼也。 ”
意思是说,切细的肉,春天时要用葱作为调料烹制,秋天则用芥菜。如果是猪肉的话,春天要用韭菜调味,秋天则用蓼。
唐代诗人贾岛诗《不欺》云:“食鱼味在鲜,食蓼味在辛。”蓼芽的辛味,对于味蕾丰富的人来说,无疑是一种美味。
宋代,人们用蓼来做春盘。苏轼《浣溪沙》说:“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蓼芽春季可食,采来做郊游野味,便有清淡欢愉。一个俗世中喜好饮食玩乐的人,不需要山珍海味,只要春日能吃到一味蓼茸,就可以怡然自得,也许这才是生活的本质。
红蓼花可以用来是制做酒曲。在徽州,红蓼又叫“酒曲花”。近年来,随着人们对纯天然食材的追求,昔日无人问津的红蓼花,成为了带给农民的幸福之花。
农人也会用蓼杆点烟,红蓼的的枝干和叶晒干后,点燃生成的烟雾可用做蚊香,它有一股辛辣的气味,薰蚊虫效果极佳。
此外,红蓼还可入药,其茎叶有祛风除湿、清热解毒、活血止痛等功效。
红蓼花,就是这样一种雅俗共赏的野花,诗歌的雅趣、生活的俗乐,在它的身上都集中体现。它看似不起眼,却带给人无限的快乐。
最后,笔者赋诗两首,以咏红蓼花。
咏红蓼·其一
菖蒲芦苇水岸边,红蓼花开舞翩跹。
万里碧空秋色远,游龙织锦水连天。
咏红蓼·其二
又近重阳草木黄,岸边红蓼断人肠。
芳心难解愁千缕,惟有婆娑泪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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