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纨,荣国府嫡长子的遗孀,自贾珠死后,只如槁木死灰一般,不问家事。著名红学家王昆仑先生,在他的《红楼人物论》中,对李纨的评价很高,说她古井无波,杜绝尘垢。再加上她的诗坛别号“稻香老农”和她的诗箴老梅花,给读者留下的印象很美好,懂分寸,知进退,与世无争,美而不艳,很容易令人产生敬畏感。
通读《红楼梦》之后,的确,我们表面上得到的李纨形象也是如此。但是,如果我们将小说中有关李纨的描写汇聚在一起细品细读,便不由得会产生诸多疑问。
既然李纨的形象如此之好,为何曹雪芹给她的判词却是有瑕疵的呢?
(画:一盆茂兰,旁有一位凤冠霞帔的美人。)
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谈。
对于判词的前两句不难解释,学界业已达成共识,即讲李纨与贾珠喜结连理之后,生下儿子贾兰,不久之后,贾珠便离世了。其中“李”字,与“完”字的谐音“纨”,暗含了李纨的名字。话说贾府败落后,贾兰的境遇是最好的。母凭子贵,也算出人头地。
但是对于后两句的意思,学界的争议比较大。有人说李纨一生恪守妇道,遵循三从四德,是封建女性的道德楷模,如冰水一般洁身自好。只不过等贾兰有了功名身份后上,李纨也老了,无福享受,到头来只不过成为别人的谈资。
那么其中的“空相妒”该如何理解呢?一般意义上,我们理解“相妒”为相互嫉妒,是两者以上发生的行为。结合原句,发现冰和水可以理解为两种事物,互相嫉妒,那么冰指谁,水是指李纨本人吗?还有一个“枉”字亦是充满了负面意义。
我们知道,作者对袭人的评价用的是一个“贤”字,但是通读全书,我们看到的袭人是绵里藏针,柔里藏奸。再看曹雪芹给袭人的判词是“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一个“枉”字通常就是说白费心机,竹篮打水一场空。“兰”字也是指袭人的妇德方面。
袭人嫉妒的对象是黛玉和晴雯,这两人最后都可以说是以死殉情了。再回到李纨本人,她有做什么白费心机的事吗?站在她的位置上,她最有可能嫉妒谁?这恐怕我们还要算一笔经济账,从李纨的月钱说起。
在贾府,无论主子丫环每月都有零花钱,也就是月钱,每个月按各人等级发放。在小说第三回就早早提到了月钱,林黛玉进贾府听到王夫人的第一句话便是“月钱放过了不曾?”。而且在之后故事的进展中,曹公也多次写到有关月钱的事情。
荣国府月钱的发放所依据的标准是,按照尊卑等级的差异来定例的。贾母辈分最高,其次是贾政与王夫人,再下来是已婚的主子贾琏与凤姐、李纨,最后是未婚的年轻主子三春姐妹、黛玉等人。除此之外,还有姨娘、通房丫环为一个等级。
按照等级秩序,李纨该得多少月钱?第45回,王熙凤透露了。她提到李纨的月钱原是十两,“比我们多两倍银子”。后来又受贾母、王夫人的怜恤,李纨的月钱又加了十两。这一信息给出的答案是,李纨的月钱是二十两银子,那么凤姐月钱是多少呢?存在一些争议,我们折中看法,约四两银子左右。
这样算下来,李纨所得月银是凤姐的五倍,一年下来就多出三百两左右。可以说两人同是孙媳妇,但是在领取月银的数量上悬殊很大。因此,王熙凤在月银上对李纨产生羡慕嫉妒恨的情绪便顺理成章了。
还在是45回,凤姐说起李纨的月钱时,话里却充满了十足的妒意。众人一起到凤姐房里要诗社经费,凤姐拿李纨涮了一通。原来李纨在贾府的经济来源不只是月钱,还分有园子,可以独立收租,年终还有年例,且是上上分儿。而李纨处人丁又少,用钱处少,一年收入有四五百两银子。凤姐奚落她,自己舍不得出一分钱儿,倒挑唆众姐妹们来向她要钱。凤姐虽是在开玩笑,但玩笑中却都是大实话。
由此可见,李纨在贾府是一个隐形富婆,来钱容易,还都是光明正大所得。相比李纨,我们都知道王熙凤也是个富婆,掌管发放月钱,利用月钱发放的时间差去放高利贷,日积月累也积累了不少财富。此外,她还替人消灾,收受中介费也是一项可观的收入。
但是,凤姐拿月钱去放高利贷是有高风险的。时间差得把握好,要看好放债时间,还要关心利钱的回收。面对下人的催发询问,还得想方设法的搪塞。如遇王夫人盘问,还得想好一套说辞让上级领导相信。可以说,凤姐弄点钱是既担惊又受怕,几年下来才能收到几百两银子的利钱,
相比之下,李纨什么都不用干,便坐享月钱年例还有租金。两人在经济上获利方式的难易程度形成鲜明的对比,这怎么能让凤姐不嫉妒呢!
从月钱上,我们顺藤摸瓜找到了对李纨嫉妒的对象,便是王熙凤。接着我们再来看这句判词“如冰水好空相妒”,冰与水同质不同态,冰可以融化成水,水亦可以结成冰,两者在温度的变换下呈现出两种不同的形态,但本质都是一样的。。
李纨与王熙凤同是荣国府的孙媳妇辈,一个争强好胜,心狠手辣,一个温顺贤淑,似水如兰,恰好一个似冰,一个似水。再者,我们还应注意到凤姐的判词中,画上是一片冰山,上有一只雌凤。这又再次印证了凤姐对李纨的嫉妒,那么李纨对凤姐有嫉妒之心吗?
再看45回,对于凤姐的奚落,李纨是如何回击的。
刚好44回,凤姐生日宴上,贾琏偷情,被凤姐抓了个现形,凤姐便把气撒在了平儿身上,打了平儿一巴掌,全府上下都为平儿鸣不平,纷纷向平儿送去安慰。李纨抓住这一点夹枪带棒的怼了凤姐。她半开玩笑地骂凤姐是“下作贫嘴恶舌”,“无赖泥腿市俗专会打细算盘分斤拔两”,甚至把凤姐比作狗,说平儿与凤姐“只该换一个过子才是”,责备凤姐连“给平儿拾鞋都不配”。
对于李纨的这番责骂,《石头记》庚辰本有段双行夹批,“心直口拙之人急了恨不得将万句话来并成一句说死那人。”脂胭斋的批语,可以理解为,李纨对王熙凤点破她心思后的恼羞成怒,她的急不择言正是平日里对凤姐不满与嫉妒思想的暴露。
最后王熙凤不得不出了五十两银子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成全了李纨“怕花钱”的心理。
这也从侧面说明,李纨对金钱也十分看重,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爱财之人。
曹雪芹通过描写李纨与王熙凤之间在经济上的互相嫉妒,暴露出李纨吝啬小气的一面。自己明明是个富婆,但作诗社却一分钱也未出过,而她的这种吝啬不止一次这样出现过,作者更是将她的小气吝啬塑造成性格特征的一部分。
第43回,大家凑分子给王熙凤过生日,李纨当着众人的面说要出十二两,贾母当即制止,说要替她出这个钱,不料凤姐又想讨好贾母,提出李纨这份钱由她出。按理说,十二两对李纨来说只是个区区小数,即使心里不愿出这钱,至少口头上应该客气一下,可是李纨始终是一声不吭,说明她的金钱观念是能省则省,能不出尽量不出。
第49回,临开诗社时,李纨将众人召集到稻香村商讨,最后也不忘记提出活动经费问题,标准是“每人一两银子”,由她掌管。要知道姑娘们一个月的月钱也就二两银子,而李纨是二十两,她是一两也不想多出的。
再说王熙凤拨款的五十两银子,最后去了哪里,也没有交待,不由得让人猜想是被李纨收入私囊,也未可知。
不过话又说回来,李纨在经济上的预备都是为了将来,为儿子贾兰作打算的。如若“树倒猢狲散”,她的月钱、年例和租金都是保证他们母子生活的后盾,最后才能争取到“到头谁似一盆兰”,这与她平日的精打细算也是分不开的。
那么“枉与他人作笑谈”到底是褒还是贬,还是折中?我从李纨与凤姐的结局来看。
李纨的结局,结合她的红楼梦曲《晚韶华》看,她一生悲苦,年轻守寡,虽福及后代,贾兰高登爵禄,但那时她已年老体衰,耗尽心血,黄泉路近,无福消受儿孙之乐,徒留虚名与后世钦敬
。
王熙凤的结局,同样结合她的红楼梦曲《聪明累》看,她自认聪明,不想一生竟被聪明所误。一生费尽心机,算计钱算计人,到头来把自己也赔了进去。虽半辈子呕心沥血地操持着大家族的运转,但终因利欲熏心,而导致了败家。为家族,为私利,她都费尽了心机,然而到头来也是枉费心机一场空。
李纨与王熙凤虽性格差异较大,但各自的人生境遇却有着诸多的相似之处,李纨亡夫,没有夫君疼爱,凤姐遇上贾琏,一生也没有争取到女人的基本尊严,两人都对钱财相当敏感,各自对自己的小家有盘算。人生的结局更是相像,同样都是“枉与他人作笑谈”。
综上所述,不难总结,曹雪芹通过李纨与王熙凤的对比描写,并没有用实质性行为来证明李纨是如何的高洁,如何的与世无争,如何的忍让。结合判词,从而得出,作者对李纨并非真正的捧赞,也谈不上实质性的责备,再结合红楼的真假写法,曹公真正钦佩的人倒是有点偏向王熙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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