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对于年轻姑娘来说,有这样几种人是绝不能嫁的:离婚两次以上(含两次)的中年男人、没结过婚的中年男人、开二手jeep的中年男人以及浪子。显而易见,中年男人是地图炮的主要受害者,而浪子则鹤立鸡群,像是智商测试题目中必须从A、B、C、D中的摘出的不和谐项。可如果把浪子这个词拿出来单独考量,又让人联想到白衣少侠、横刀策马之类的画面,甚至带有隐隐约约的褒义了。
我恰好认识这么一位浪子先生,他几乎是“不能嫁”的活体标本:开着二手jeep的中年未婚浪子。不能嫁,却可以当哥们儿,喝酒吃肉,谈天说地,不失为美事一桩。无论古今中外,远远看去,浪子总是可爱的。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换句英文:Why so serious?
酒越喝越厚,总免不了有些个走心的瞬间,澄净的心思在电光时花间闪现,冷不防就说出几句大冒险一样的真心话。这样的时刻总让人有点欷歔的错乱,仿佛窥破了肩负无情剑的剑客原来如此多情的秘密。
一次聚会,时间差不多,大家张罗着收杯,浪子先生却嚷嚷着再来半场。胳膊拧不过大腿,最终大家还是三三两两散场回家。路上刷朋友圈,见浪子先生拍了几张空酒瓶的照片——他到底自己又买了酒,三两下喝干,在车里和衣睡下了。当时正是初秋天气,车停在露天,我因此有点担心,即使他借着那点酒劲暂时不觉寒冷,恐怕下半夜也要冻醒。
再聚在一起时,又是一片其乐融融,没人提起他一个人的宿醉,虽然大家应该都看到了他的朋友圈。散场时,他又把自己喝得醉眼朦胧,只是不再挽留众人。临走,我叮嘱他一句:“别再把自己关在车里喝了,天儿冷,早点回家吧。”
人心是很微妙的,只是平常的一句,大概就让他觉得我算个可以聊聊心事的人。于是,在接下来的历次聚会中,我知道他有过一个爱人——“爱人”是他的用词。他们差一点就结了婚,并且曾经彼此指认,笃信对方就是自己的命中注定。只是现实磨人:分开两地、物质差距、个性太强……此处省略三百字各种阴差阳错无能为力,任何有恋爱经验的人都可自行脑补——反正到底没在一起。分开后,她留在北京他们一起住过的地方,他四处飘荡,直到今天。
俗话说,不管什么样的分手都是爱得不够多——似乎只要真有心,总是可以挽回,也应该至少做做挽回的姿势。然而,人生如此,偏有天时地利与人和样样不占的时候。他说,她最后一次打电话过来,是分开之后三个月,她语气灼灼地问他:“我想你,你想我吗?”
其时电话这边的他刚刚端起酒杯为家中的长辈祝寿,多少双眼睛盯着他。道出一个“想”字何其容易,在当时的场合却有些难为。他憋红了眼睛:“这个事……我回头给你打电话。”但等散席再打电话过去,她已经拒接,只发过来一条短信:你的意思我懂了,以后不会再打扰你。
生活有时候荒唐残酷得让人不忍直视,自此一别几年,两人再没联系。
时间一晃到了夏天,一天傍晚,他打电话来,我以为又是张罗聚会,却听他说:“我在北京呢。”
哇——到底去找她了?
可惜日子不是偶像剧,他此行是带母亲去北京看医生。
“哦,”不免有点八卦落空的索然,“老人身体怎么样?”
“没什么大事,明天就准备回去了。”
“嗯。”我有点蒙——那么他打电话过来干什么?
“我现在我和她住过的小区,就坐在楼下,我看见窗户开着……我已经抽了半盒烟,不知道跟谁说……你说,我要不要上去?”
接下来,他絮絮叨叨,说起两人之间的琐事,无非打打闹闹,分分合合,砸东西,闹别扭,吃醋,她半夜饿了,起身给她炒鸡蛋,她嘻嘻捧着盘子吃完。她好强,漂亮,聪明,脾气差……北京的天色应该也跟我这边一样彻底黑下去的时候,他还在不停地说。我一度以为他已经忘了给我打电话的初衷,因为他似乎已经不需要我给个意见:上楼找她,或转身走掉。
这样不知道说了多久,他大梦方醒,再次问我:“你说我要不要上去?”
我想起刚刚读到的一篇访谈,里面有范冰冰的一顿话。我找到,读给他:
我能理解。其实不管是什么,只是找个理由再次相见。不管曾经因为什么而分手,此刻只要能见到你,能见到你就都是好的。不管你们曾经如何争吵,不管因为第三者还是性格不合,或者各种各样的生活问题。你们分开了,那个时候你怒骂过,斥责过,鄙视过,说出了最难听的话摔给他——但是你深爱,这是重点。过了之后,你想了又想,那都是什么屁事啊,为什么我们会这样?现在看来都不算什么,但是那个时候,我们就是过不去了。然后过了就是过了,没有了,你没有办法再回来……
他全程没再出声。我读完,听到电话挂断的滴滴声,我没有再打回去。
再接到他的电话,他已经去了别的城市,不再能跟大家不定期聚会。作为一个浪子,他当然可以四海为家,行踪不定,没有人觉得稀奇或因此心生责怪。他说,那天他听完我读的这段话,正好抽完了一整包烟,电话也没电了。一切都刚刚好,他一瞬间很释然,转身走了。他又说,也是怕自己这么唐突,会打扰她现在的生活。“过去这么多年了,她一定已经有了新生活,她那么好。”
“我每天都会想起她。每一天,不一定什么时间,不一定在做什么,她一下子就从我脑袋里蹦出来了,我就开始痛苦,什么都做不了。但现在我想明白了:每个人在别人的生命中都有一种存在方式。我妈,我同事,我朋友,我同学……这是他们在我生命中的存在方式。而她在我生命中的存在方式就是:我每天都会想起她。”
这就是我认识的一位浪子先生,和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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