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基亭是地地道道的上海人,身上却有北方人的气质。他的脑袋很圆,圆的和别人不一样,他那个脑袋就像特意加厚了一样,防止蹦蹦跳跳的思想会从毛发里溢出来。双眼皮,一层是南方人的细腻,另一层是北方人的豪情。尤其是满口的细碎小牙,恐怕要让长大板牙的女同志得红眼病。他的笑,无论是多么开心的大笑,都要保持在一个限度之内,好像正面对着漫画家,给对方以正确的引导,免得夸张和变形过度。一看这个人,你早就知道他还是很注意外在形象的。
他的身材笔直,宛如竹子一般。一个人如果从参加工作的那一天算起,干到退休的时候,还能保持这么个身材这么个姿态,要么他这个人有职业军人的经历,要么他的内心肯定很强大,除此之外,恐怕没有别的好解释的了。
周基亭和大多数“老三届”一样,经历过上山下乡、高考、返城的过程。那个时候,他可是一个坚定不移的文学青年,且小有文学成果。八十年代初,他以优异的成绩被出版社招聘,而且阴差阳错,进了中国资历最老的出版社——少年儿童出版社。这一扎进去,长征一样一直干到了退休。他的成绩是有目共睹的,主管《少年文艺》《巨人》和《中国儿童文学》很多年,主管文学编辑室很多年,任副总编之职很多年,后来让贤给年轻人,担任了社长顾问。他是从一个小编辑干起来的,过五关,斩六将,从那么一个人才济济的出版社干到那个位置确实不容易。那个年代,既要论资排辈,还要有才华,能有进步,缺一不可。
周基亭的人生轨迹很简单,好像社会背景挺复杂的。很多年前,要是这样评价那是天大的麻烦,现在这么说本身就带有钦敬的成分在里面。要是有人有海外关系,家族中有为革命做出过巨大贡献的人,那会令人刮目相看的。北京这样的人走路说话挥手投足,肯定会波澜壮阔,而他是上海人,只能迈着细碎的小步波澜不惊地默默赶路,而任背后人们指指点点假装浑然不知。其实,他这个人可以得到很多东西,就因为他不是贪婪的人,所以他得到的要比他应该得到的要少得多。他虽然不是出家人,但还是有一点淡薄名利的。不过,他还是有一些小小的爱好的。我要是一提这个小小的爱好,恐怕1538号很多漂亮的、朝气蓬勃的女士们会笑得花枝乱颤的。
他到北京来,或是我到上海去,我们总要小酌几杯。这一小酌,就是一瓶一斤的二锅头。上海人有他这个酒量的,且喝烈酒的,恐怕不多。他喜欢吃小肥羊火锅,百吃不厌。我问他吃什么,他总是说小肥羊就可以啦。最高的和最基本的追求都是一致的。不过,他说这个小肥羊这几个字,总能把我的口水逗出来。似乎,他正嚼着香喷喷的羊肉,昵喃着香喷喷的情话。只有喝到兴高采烈处,他才会给我抖点不堪回首的往事。而儿童文学作家圈和出版圈的小是小非我们是不愿意谈的。除非我飞蛾扑火一样一次次往陷阱里跳,他才会善意地提醒我。这善意虽然是大大的,揪心揪肺,但他依然是高度矜持,不给我讲真相。看来他这个人做人和做事原则性很强,为朋友两肋插刀但不让你看到血和伤痕。喝到兴致处,他的脸才由黑变红,油油地发光,眼睛发亮,更加笑意融融。
周基亭还有小爱好:就是唱歌。他唱起歌来很投入,号称“情歌王子”。在我们儿童文学界算是一个人物的。非常奇怪的是,那80后90后00后唱的流行歌曲,他居然也会唱。和他一比,我就有点老气横秋了。他能忍受我的鬼哭狼嚎的OK风格,看来他是有大美德大心胸的。一般情况下,我唱歌,总有不堪忍受的三五人会把我绑架下去。看来我唱歌之作用,不亚于军统的酷刑。而周基亭不然,他会静静地听我唱歌,似乎很陶醉,这让我颇有成就感。其实,他平和的外表下面,藏着的是一颗像大海一样的波涛汹涌的心。
周基亭现在也算是前辈了,师长级别的人物,于我,却像兄长一般。他知道我喜欢书,所以,他愿意把他所有的书供我挑选,看上的拿走。他说退休之前一定做到。没想到,今年他就要退休了。他好几次来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去上海,挑书。感动。在我眼里,他已经是一本大书了。而在离任的最后时刻,他总结性地出版了个人的文集,令我汗颜。我对他的作品所知甚少,而他自己从来不宣扬。假如他不是一心一意地搞出版,把全部的心思花在出版上,而小小地留点精力放在自己的创作上,恐怕他现在也是一个大红大紫的作家了。有几个和他曾经共过事的儿童文学作家和评论家,很感慨地对我说:“周基亭是个好人!”这个评价像是久违的乡情乡音一样,让我感到既亲切又陌生。现在有才华有名气有本事的人太多了,但好人却太少了。很多年很多年过去了,第一次听到朋友们这样评价一个人,看来,我应该很庆幸很自豪地表扬自己“近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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