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NHK电视台有一个纪录片节目《纪实72小时》,在某一个寻常的地点,一组人扛着摄像机,连续采访拍摄72小时,最后剪成20分钟左右的片子,叙事很平淡,却无一不在展现日常的重量。
一个失眠的夜晚,秦桑去看了其中的一集:《秋田严冬中的自动贩卖机前》。
讲述的是日本秋田港的一角,静静地立着一台自动贩卖机,出售乌冬面和荞麦面。贩卖机有40年历史了,已经卖出四十万零七千九百份面条,它破败、老旧,浑身贴满了透明胶布。
但它收获了全秋田县最高的人气。
出售的荞麦面和乌冬面价格200日元,面条事先已经煮过了,最近机器出了故障,味道越来越淡,又因为太旧,想更换也买不到新零件了。尽管如此,每天也仍会有人为了来这里吃上一碗面而费尽周折。
在这个餐厅和24小时便利店随处可见的时代,这台破旧的贩卖机究竟有什么魔力?
只要5分钟,就足够暖和了
零下2度的天气里,第一位顾客,是61岁西装笔挺的大叔。他停好车,熟练地投入硬币,在面条掉落出来的前一秒巧妙躲开溅出的热水,显然是常客了。他笑着分享经验:“机器上写着小心汤会溢出哦!”
用餐地点是杂货店旁的一排长桌,调料瓶被长长的绳子悬在半空,西装大叔坐下之后就大口吸溜起了面条。
一边急匆匆地吃着,一边告诉记者,他在保险公司上班,严寒的天气里,结冰的路面经常发生事故,为了尽快赶去勘查现场,实在没时间吃饭,最快的解决的方法,就是来这里吃一碗荞麦面了,“没时间就大口大口地吃。”比吃杯面更方便。
不到5分钟,一碗荞麦面就在大口吸入中,被吃得精光,大叔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生活虽然忙碌得一点喘息的机会都没有,但大口吃面的温热,却足够赶往下一段路。
重要的地方,要跟重要的人分享
夜幕降临,一对情侣来到贩卖机前。他们交往三年了,每次约会都来这里,为此还专门买了托盘。
女生今年44岁,男生37岁,和男友相遇之前,每次她都只能一个人来吃乌冬面。
记者问:“为什么会想到带他来呢?”女生回答:“以前总是想,如果有朝一日,邂逅了重要的人,一定要带他来这里,我想把相遇之前常吃的东西,和他分享。他肯定会说非常好吃,下次还想来吃。”
既然过去的时光已经不能共度,那过去喜欢的东西,还是想跟你分享。吃一碗热汤面,再挽着手回家,大概是寒冷冬夜里,最温暖的事。
难过的事情,要开心地说
凌晨4点,刚下班的大叔独自来到贩卖机前,买了一碗荞麦面。
海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笑呵呵地说:“怎么说呢,海风吹过来,正好带着海水的味道,有种被治愈的感觉。还能暖和起来,能暂时忘掉很多事情。”每天工作结束后,想一个人静一静,他就总来这里。
他39岁,仍旧单身,是一间策划公司的老板,创业一年还是无法步入正轨。迫于压力只好晚上跑代驾,每天有几千日元收入,养活自己和母亲。记者问:“策划公司的钱不能支撑生活吗?”
他的脸上堆满了笑容,答非所问地回答:“这里的面很好吃啊,又便宜又方便。”说着说着一行眼泪不由分说掉了下来。
谁没在工作后,为生活所迫流下过眼泪呢,但再难过的事,还是想笑着说出来。
每天说同样的话,也不会厌烦
录制的时候,突然一位老爷爷跟工作人员攀谈起来。
他78岁,今天是他的生日。每天他会从家里开15分钟的车,来这里吃一碗乌冬面。聊着聊着竟然聊到了意大利民谣,老板揶揄他:“一说起往事来就没完没了。”
13年前,常年陪伴在身边的老伴去世了,“如果一个人闷着的话,说不定就会抑郁了。”于是,从那时起,老爷爷就开始每天到这里吃面。13年来,时光往复,每天用15分钟来这里,吃完一碗面,再聊上一会天,就又一个人回家了。
每次离开之前,对着对贩卖机,老爷爷都会真诚地说一句:“多谢款待。”
也许有一天,那个陪伴在我们身边的人也会消失不见,那到时候,那些重复的话,你会讲给谁听?
就算是暴风雪夜,也要一起吃面
这一夜,风雪席卷了小镇,街道上呼呼作响。这样的天气里,有一对父子还是来到贩卖机旁吃面,他们的头上和身上都落满了雪花。
当被问到为什么这样的天气来吃面时,爸爸笑着看向13岁的儿子:“能像这样出门的,也就只有现在这时期了吧,这算是最后几年了吧,孩子大了以后,就不会再陪父母出来走走了。”
因为妈妈要做零工,所以总是他们两个人,爸爸带着儿子去了很多地方,希望给他留下美好的回忆。视频最后,爸爸揉掉了孩子头上的雪,笑着说:“等你20岁了,咱们去喝酒吧。”
也许你长大就不会再和父母出门了,但还是想努力陪着你长大,看着你长成可以一起喝酒的男子汉,大概是所有爸爸的梦想吧。
有朝一日,这个落满了风雪的夜晚和四处漏风的顶棚,也许会成为男孩人生中温暖的回忆。
“不良少女”, 有一天当了妈妈
一群热热闹闹的人出现了,他们是爱好越野车协会成员,其中有一位单亲妈妈,她边吃着面,边举起了手边的啤酒瓶,喝得很是洒脱。旁边坐着的,是她十岁的孩子,叫小梦。
在摄影机前,她谈起叛逆的青春时代,十几岁的女生,在家和学校都过得不顺,没地方可去的时候,总会来这里,虽然只有破旧的贩卖机,却让她莫名感到温暖。
“200日元就能吃上热乎乎的乌冬面,有屋顶,能看见港口,有椅子,这么一想,就觉得应该让儿子也常来这个宝地。”
看着儿子她动情地说:“他一定会遇到那样的时候,我想一定会的,下次小梦一定要来啊,一定要来,只要待在这里,大家就都会来找你。”离青春期还很远的小梦朝妈妈点了点头。
每个人总要经历成长及由成长带来的伤害,没说出口的话是,那些躲避成长伤害的地方,妈妈希望你也有。
虽然一个人,但感觉不是一个人
安静吃着乌冬面的中年男人,年轻时常来这里,最近因为某些原因又开始常来了。
“因为这里,才有这台自动售卖机嘛,也许人就是会抑制不住地想回顾过去吧。说不清楚,过了50岁,经历了很多事情。”
他去年突然被告知得了癌症,从那以后,他就经常来这里回忆过去。
“以前都是和朋友或女朋友一起来,在这里留下了这样那样的回忆。不知道一起来过的人现在都怎么样了,有时我就一边回忆着往事一边吃面,虽然一个人,但感觉不是一个人。这台自动贩卖机真是不可思议啊。”
所谓朋友,大概就是一起拥有过美好的回忆吧,拥有这些回忆,孤独的时候,也不再感到孤独了。
机器创造的快乐,何尝不是人生暖色
72小时里,兜风的父子,一起放学的伙伴,发工资前和朋友吃饭的年轻男生,停下来喘口气的除雪监督员……很多很多人在这台自动贩卖机旁停留,他们把一段又一段“重要的时光”,留在了这里。
2016年3月31日,这台自动贩卖机退役了。凌晨三点,杂货店老爷爷走过来,向舍不得离开的顾客鞠了一躬:“非常非常感谢,请允许我就这么结束了吧。”他打开机器,关掉开关,灯光熄灭,服役四十年,给予过无数人温暖的贩售机,终于可以休息了。
在寒风吹彻的季节里,吃上一碗热乎乎的面后,还有什么是不能原谅的呢?
这台贩卖机陪伴着小镇上的人们,度过了四十年的岁月。这里不是他们的起点,也永远不会是他们的归途,但我想,如果有一个地方可以短暂放下生活的重担,可以让我们拥抱回最简单的初心,对秋田县的人们来说,就是那些在贩售机旁的长凳度过的日子吧。
虽然吃下那碗面,烦恼不会就此溜走,昨日也不能再现,但面条所储蓄的力量,贩卖机所提供的陪伴,却足够支撑起下一段更难走的路。即便生活还会更糟,那就借由这一碗面和那一盏亮着的灯抵抗寒意和孤独吧。
陈旧的贩卖机不会开口说话,但不管是暴雪肆虐还是小春日和,只要你来,它一直都在那里。他们不舍的不是贩卖机,而是那些在贩卖机旁度过的时间,那份如水汽般溫暖的回忆啊。
深夜里永远亮着的那盏灯熄灭了,那些被贩卖机守护过的人,将会去往哪里呢?
秦桑总觉得,生活不可避免要遭受痛苦和失去,当被惶恐和不安侵蚀,是那些曾给我们带来暖意的回忆,支撑我们走向更漫长的道路。
时间从来不等人,只要有那么一样东西,守候着你的往日时光,同时载你往未来的日子,我们才不至于在这个讯息万变的世界迷路,而那些曾经因它而起的快乐回忆,也将成为永远的人生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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