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唱腔,讲究高低强弱,轻重缓急,即所谓抑扬顿挫。“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白居易用诗形象地传出了音乐的抑扬顿挫。
书法艺术,有“欲左右,欲右先左,无往不更,无垂不缩”之说,也是追求抑扬之美。
诗贵曲。司空图二十四品中有“委曲”一说。所谓委曲,则多表现于抑扬顿挫之中。
明人李东阳《麓堂诗话》云:“长篇中须有节奏,有操,有纵,有正有变。若平铺道出,虽多无益。”①就讲的是抑扬美。
其实,岂止长篇?短章也贵有抑扬啊。
平铺直叙,一览无余,谈何诗味!
山重水复,峰回路转,方能曲径通幽。
清人张皇甫《息歌偶录》记:名画家兼诗人唐寅给一富户人家题诗祝寿,出句云:“堂而皇之前老妇不是人”,举座失色,及书第二句:“好象南海观世音”,气氛遂缓;而第三句却是:“两个儿子都是贼”,众又愕然;结句又转为:“偷得蟠桃寿母亲”。众复改颜。这个轶事真假与否,姑且不论;训诗而言,亦非上乘。但其中的抑扬手法,却是值得品和借鉴的。
关于抑扬,清末刘熙载在《艺概》中讲得很清楚。他说:“抑扬手法有四,曰:欲抑先扬,欲扬先抑,欲抑先抑,欲扬先扬。沉郁顿挫,必于是得之。”②其中前二者是故作曲笔,以造成回环跌宕之势;后二者故作直笔,极尽铺垫渲染之能事。一般人谈及抑扬,多指前两种情况,即“欲抑先扬”和“欲扬先抑”。
所谓欲抑先扬,就是在一者诗友里,它的主旨本来是贬谪某种事物,或者抒发一种沉郁之感,却从褒扬,欢愉落笔。所谓欲扬先抑,则系本意在于赞颂某一形象,或者表现一种愉悦之情,却就抑责、忧怨写来。这种欲此故彼的抑扬手法,往往是为了“蓄势”。正象挽弓之初引而待发,高歌之前的屏气凝神。这么一抑一扬,一张一弛,就构成了诗的委曲美。清人魏叔子云:“古人之妙只是说而不说,说而又说,是以极吐吞往复,参差离合之致。”③这其实也是讲抑扬顿挫,亦擒亦纵之美。此种现象,诗中甚多。
欲抑先扬的,如王昌龄的《闺怨》这首诗本自写“怨”,而开关偏说“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真人旧不知悉,她还乔装打扮一番来赏春哩。这是所谓“扬”。接下去笔锋陡然一宕,感情“抑”下来了——“忽见陌头杨柳枝”,刹那间,陌头柳色牵动了少妇的春心,勾起了她无限的眷恋和苦闷:“悔教夫婿觅封候。”这种,全诗先扬后抑,前之景愈乐,后之情愈悲;前之兴愈浓,后之怨愈深。现代新民歌:“头发梳得光,脸上擦得香。只因不劳动,人们说他脏。”也用的是欲抑先扬的手法。
欲扬先抑的,如杜甫的《闻官军收河南河北》。这首诗通篇是抒写一个“喜”字。饱经战乱之苦的诗人,“剑外忽闻收蓟北”,自然是喜不胜喜了,四喜一家得团圆,五喜回乡得偿愿。因此,按一般的写法,应该是在诗人听得收蓟北的消息后,紧接着大“扬”其如何欢天喜地的,可是杜甫却一反常态地“抑”了下来,“忽拗一笔云:‘初闻滋泪满衣裳’,以曲取势”④(《清诗话》),写他哭了。有人说,边眼泪是喜泪,有人说是苦泪。不管作何解,这“哭”,在表现形式上是“抑”下来了。因为一般说来,“哭”是伤心的表现。但这里,作者言喜,偏先写哭,正是欲扬先抑。这样写,一是更能表现诗人特定时刻表特殊感情,是所谓乐极生“悲”;二是使诗歌在情势上多一层波澜,同是写喜,从“哭”到“笑”,比从“笑”到“笑”,就显得曲折一些。王仔园有一首《访友》诗:“乱乌栖定夜三更,楼上银灯一点明。记得到门还不扣,花荫悄听读书声。”袁枚评论道:“此曲也,若到门便扣,则直也。”(《随园诗话》)这个人真有意思,深更半夜访友,足见其心切,可到了门口却不敲门,站在花荫处……这不扣门,是所谓“抑”,但不扣门却没转回去,而是立在外面听着,等着,并不愿打扰友人读书,因此,这“不扣”的一抑,非但表现出访友心切,而且透露出双方的情势和知心。如此“不扣”,实是“抑”中有“扬”的。
另外,在一首诗里,还有抑扬交替复见,抑而又扬,扬而又抑的。这样移步换形,吞吐往复,欲擒又放,抑抑扬扬,更能使作品纵横开阖,起伏多波。试看黄庭坚的七委《登快阁》:
痴儿了却公家事,快阁东西倚晚晴。
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
朱弦已为佳人绝,青眼聊因美酒横。
万里归船弄长笛,此心吾与白鸥盟。
诗的首句是叙述一天的公事终于办完了,言中可见对生活有厌倦之意,这是“抑”;二三句写诗人登上快阁,瞩目晚眺,千山落叶,天宇寥廓,澄江如练,月色融融,一天公事既了,面对江山胜景,果然一身轻快,这是“扬”;可是不,“朱弦已为佳人绝”,可叹世无知音,孤独寥落之意又生,这是“抑”;第六句说“青眼聊因美酒横”,知音虽去,美酒尚存,“暂凭杯酒长精神”,还是可以暂且自慰的,这又是一“扬”;最后两句说诗人想驾一叶偏舟,奏笛而归,因为眼前的良辰佳景毕竟不能从根本上排遣自己的寂寞的,还是让我与白鸥为盟,永远寄迹于烟水之乡吧。末了,一种无可奈何的惆怅萦绕心头,这又是一“抑”。全诗就这样一抑一扬,一扬一抑,抑抑扬扬,扬扬抑抑,把诗人对宦途的厌倦之情,表现得极委婉深沉之致。
抑扬当须以恰切自然为美。清人沈德潜说:“‘《易》,风行水上,涣’乃天下之大文也。起伏顿挫之中,尽抑扬反复之义行于所当行,止乎所当止,一波一澜,各有自然之妙,不为法转,亦不为法缚。”(《说诗 语》)就是说,我们讲到诗的抑扬美,希望把作品写得曲折些,含蓄些,绝不主张无端地故作抑扬,陡生波澜,把诗写得吞吞吐吐,迷迷蒙蒙,而是要当抑则抑,当扬则扬,抑扬有度。古人说:“诗笔固不宜直率,尤切忌刻意为曲折。”金代元好问亦云:“文章要有曲折,不可作直头布袋,然曲折太多,则语言繁碎,整顿不下,反不若直头布袋之为愈也。”⑤(《文章辨体序说·文体明辨序说》)这应视为抑扬美的审美法则。
注释:
见《历代诗话续编》下,第1373页,中华书局出版。
②见《艺概》第181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12月版。③清代梁章钜《退庵随笔》卷十九。
④见《清诗话》下册第991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2月第2次印刷本。
⑤见《文章辨体序诗·文体明辨序诗》第16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年8月年北京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