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赵庆涛
1
娘总说自己没文化。也难怪,娘只读了七天的夜校,只会写自己的名字,有时长时间不写还会遗忘,但在短短的七天夜校里,娘学到的东西至今还记忆犹新——虽经过52年的跨度,娘背诵毛主席语录依然滚瓜烂熟。
没文化的娘总想着让我和哥有文化。她经常说:“没文化真可怕,干啥啥不行,我是因为家里穷上不起学,你们都要给我争气。”
虽然有了娘经常的唠叨和督促,但玩心太重的哥还是没能实现娘的梦想,在初三就坚决退学。娘为此找过老师,甚至把哥狠狠地揍了一顿,无奈也难以抗衡哥哥的执拗,最后只得妥协,并让哥发誓:这书不是娘不让你上,是你不长志气不念,后悔就怪自己。至今谈起此事,哥总说,理解娘的良苦用心,即使混得再差,也不会怪娘。
哥让娘的梦想破灭后,让我有文化成为娘最大的希望。虽历经波折,经过高考失利、家庭变故,但踉踉跄跄的,我还是在军营圆了我的大学梦。娘一提起这事特高兴,很自豪。
2
随着哥结婚生子,娘难以避免的要处理婆媳关系这个棘手问题。然而,娘在处理婆媳关系上却总让人刮目相看:娘从未和嫂子翻过脸,家庭和睦的让人嫉妒。经常有婆媳关系紧张的邻居来找娘倾诉,夸娘好命找了个好儿媳。可娘总是耐心地说,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哪家没有磕磕碰碰,多干活少说闲话,别干涉儿女的事,就成了。
因为娘总能给别人提供帮助,别人都夸娘比城里人有文化。这样的时候,娘就笑:“大字不识一个还叫有文化啊。”
即便娘有如此协调能力,但我的心事还是一天天加重。
我的小巢离家400多公里,妻即将临产,要单独处理新的婆媳关系。我很担心,娘去了新环境能适应吗?面对爱耍小脾气的妻子,娘能认同和接受吗?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会莫名的醒来,生怕娘远离家乡为尽奶奶的责任吃苦受累,再在复杂婆媳关系的漩涡里受到委屈。我努力查找资料,希望给娘一些建议。然而,越查越担心,似乎前景不容乐观。
3
我决心先与娘沟通一下,当我将担心告诉娘时,娘的回答让我颇为惊讶。娘说:“你咋往这方面想,我肯定能处理好,你就安心在部队工作。”
“怎么能处理好?!”
看出了我的担心,娘说:“你这文化人看我这样做行不行,面对新儿媳,我就做到三点……”
“哪三点?”我迫不及待地问。
“有活多干点,有好吃的少吃点,平时话少说点,看好孩子吃饱饭就行。”娘很自信的说,“跟没文化的大儿媳妇都处好关系了,我就不信跟有文化的儿媳妇不行?竟瞎想!”
我简直不相信娘能说这些话,连连说:“行行行,肯定行。”
娘先于我去照顾妻子。当我回家时,娘已经与妻子单独生活了两周时间。看到婆媳有说有笑的场面,我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4
儿子的降生,让娘格外高兴。
每天早晨,娘总是早早起来,把尿布洗得干干净净,而后做饭等我和妻子吃。我和妻每天早上要九点以后才起床吃饭,有时更晚。但不论多晚,我怎么催促让娘先吃,娘总是说没事一起吃。有时我实在不忍心让娘久等,就让娘先和妻子吃,娘总借口不饿推诿,有时推辞不过,就和妻子吃,但吃饭的时候娘吃的很快,匆匆夹几口菜就说吃饱了,然后来和我换班。等我和妻子吃完,娘又以剩饭浪费为由回头慢慢吃。后来娘干脆说,你们都先吃,我吃饭慢,最后吃。
看出娘先吃反而不自在,我同意了娘的建议。为此,在吃饭的时候,我和妻总是把菜多留些,知道娘喜欢喝汤,把汤热好留足,怕娘舍不得吃,我和妻吃完总要加上一句“这些菜和汤都是你的”,不能剩全吃光。希望娘能吃的踏实。但即便如此,娘还是把妻子喜欢吃的菜留一些,还以老年人多吃肉容易得病为由把肉剩在碗里,甚至义正言辞的告诉我:你们别总把肉留给我,肉吃多了得高血压,连孩子都看不了,你们还得照顾我。
其实,我心里清楚,娘过节俭的生活习惯了,是对我们的生活习惯不适应,甚至是靠自己的节俭减少她认为的浪费。
5
娘总也闲不住,当妻子忙的时候,她跟着忙前忙后;儿子睡着后,知道妻子爱干净,娘又去收拾卫生。妻子总说,您停下来歇会;娘总是笑着说:不累,干活锻炼身体。
休假期满我回到部队。听妻子说,每当岳母去看外孙时,娘总是“自作主张”把家里多余的营养品给岳母带上,电话里我听出了妻子的满意。后来,我故意问娘,您这样做难道不怕儿媳不高兴。娘说了一句让我诧异的话:哪有女儿不疼娘的?我主动送你岳母东西,免去了你媳妇送东西时对我的顾虑,这样你岳母也高兴。
我不清楚娘这些做法是学来的还是自己悟出来的,对娘佩服得五体投地。
6
这就是我那没文化的娘。她用简单的朴实的办法,就处理好了公认的最复杂最难处理的婆媳关系,道出了藏匿于人际交往中最平常也最难做到的面子问题。现在,我想说:娘,您不是没文化,您真的很有文化,儿子向您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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