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昭凤:今天我把此文献给哥哥。愿女神们的花杖子蓬勃绚烂
夹杖子,外地人大多是不懂的,那是专属俺们那疙瘩的土话,是山里人用树枝、藤条之类把自家田园围扎起来的过程,就叫“夹杖子”。杖子,就是电视剧《篱笆、女人、狗》里的篱笆墙。生命中的唯一一次夹杖子,我便用哭声,裹挟出了一个童话般的春花满园。许多年后,我一直还没羞没臊地因那次哭而得意。那是一个春日的周末,太阳暖暖的。妈妈吩咐四哥“夹杖子”,让我去当帮手。我有四个哥一个姐,儿时的我,体弱多病,其它三个哥一个姐对我除了呵护就是照顾,几乎都很少对我大声说话。唯有这个大我六岁的四哥,总是跟我过不去,不是恶作剧地戏弄我,就是用刀子一样犀利的眼神瞅我,还常常撕掉我做了记号的日历牌,故意让家人忘掉我的生日。儿时,哭喊着到妈妈面前投诉“四哥欺负我”是我的杀手锏。为此,四哥没少挨训。做他的助手,除了被他管制就是遭他嫌弃。但是,妈妈在家里有绝对权威,任何人都不敢违抗她的指令。我只能撅着嘴跟着四哥去夹杖子。到了菜园里,哥哥用镐头先刨出一条垄沟来,然后把夹杖子需要的树枝藤条之类绕着菜园均摊开来,再然后,就用一根一米长左右的木棒,把一根长草绳的两头慢慢缠绕在木棒的两头——草绳的中心被四哥打个结,牢牢固定在杖子的起始端头。
这个时候,四哥便让我拿起那个缠绕着草绳的木棒保持平衡地扯紧,他插进垄沟一棵树枝,让我扭转一下手中的木棒,于是,连接在杖子开端的草绳,便会适时夹住四哥刚插下的树枝。如此这般,他不停地插树枝、培土、踩实,我跟着四哥的频率适时扭转我手中的木棒,与四哥保持一定的间距适时倒退着。四哥是个急脾气,干起活来一溜风般疾速,而我年幼贪玩儿,看到眼前有蝴蝶、蜜蜂蝶和鸟儿飞过时,就会追随着那些灵动的翅膀欲求自由奔跑,看着想着,就忘记了手里的那个木棍的及时扭转。开始,四哥还能耐着性子喊“转”。可是,因为我的一个跳跃式左手抓蝴蝶动作,力量失衡,手中的木棒落地了,导致刚夹好的一段没有及时培土的杖子一下子歪倒了!四哥遂举起手中的枝条吓唬我:“你再眼睛追着鸟儿跑,不专心干活,我就拿这条带刺的荆条打得你遍身是刺,让你拔也拔不出。”本来这个活儿已经让我厌恶至极,经哥哥一吓唬,我趁机哇的一声大哭“妈——四哥——他……”四哥没等我把“要打我的”尾音绵长地哭出,便吓得抱住我哄劝:“别哭,别哭,我不打你,你好好配合我干活,让四哥给你夹一个大花杖子出来。”四哥说:“不骗,不骗,只要你今天好好干活,明年春天,保证不用再夹杖子就能自动生出一个花杖子。”我立马破涕为笑,眼前立刻烟雨迷蒙地幻化出一个春意盎然的百花围杖。四哥见我笑了,便嘱咐我独自在菜园里玩一会儿,他扛着铁锹,带着一段草绳,猴子般蹭蹭就跑到房后的山上。还没等我抓到一只蝴蝶的功夫,他就担着一担带根须的树苗回来了,他放下担子,让我把这些树苗,按十步远的间隔放一株。我按照四哥的要求,蹦蹦跳跳地跑十步放下一株树苗,把各种不同的树苗,按照十步远的距离等分开来,最后剩的一把,四哥让我都堆放在靠近院门的一侧。四哥许给我的花杖子,对于花痴的我来说,特别的有诱惑力,于是,后面的转绳,即便是累得小胳膊有千斤重,还是坚持配合四哥干完了那天夹杖子的活儿。从此,小小的我,便整天问爸爸,还有几天能到下一个春天。爸爸笑说,这个哥哥哪是在夹杖子,而是把春天种植到了妹妹的心里。次年的谷雨时节,奇迹真的出现了,先是院门口的杖子上探出了一株嫩黄的迎春花,我第一眼看到时,惊喜地大喊了一声“妈——春天来啦,四哥真的种出了花杖子了。”应声出来的妈妈脸上瞬间绽放出了比花儿还美的笑容。接下来的日子,杖子上的一株株映山红、野杜鹃、野樱桃、野桃赛跑般争相开放。于是乎,一个姹紫嫣红的杖子,在那个春天里点亮了我的眼,晕染了妈妈的脸,美化了门外的田园,诗意了农家小院。之后的几年,那一围的杖子随着岁月的递增不断地开枝散叶,茁壮茂盛起来,每年春天都能都能开出个鲜花满园来。后来,我们搬出了孔家沟,那一围杖子就油画般嵌入到我的生命相册里了。骑自行车送作者去上学那年的四哥
搬出山沟,来到了一个相对富裕的平原地带,就更凸显了我家格格不入的穷。在学校里,我的翘舌音我的穿戴以及延迟交不起的学费……都是同学们的鄙视链。身后的一个男同学总用“没爸的穷孩子”取代我的名字。我自卑地产生了辍学的念头。回家休班儿的四哥得知后,一脸藐视地说:“就你,农活不会干,身体弱得像豆秧,不读书想干啥?”说完不顾我脸上滚落的泪珠儿如豆,便穿上拉风的海魂衫,借了辆自行车亲自送我去上学。那天,四哥在班级门口和每个窗口都晃了晃,并找班主任补缴了我欠的学费,让我真切感受到了“兄长如父”力量支撑!那是我生命里唯一一次被送上学的经历,一路上我用双手环着四哥的腰,依偎在他坚实的脊背上,浑身的每个细胞仿佛都被手足之情暖醒、激活了。事后,在老师的关乎春天的命题作文里,我以《沐浴春风的上学路》写下了那一路的所感所悟。后来,这篇作文被选登在学校的黑板报上做范文。老师夸我的作文富有人生哲理,而我当时压根儿不知道何为人生哲理!从此,全班同学都对我渐生友好,我转学后的自尊从此建立起来。四哥啥时候都很帅
我在《沐浴春风的上学路》上,由乡村走向都市,由年少步入退休,而那一围花杖子还一直蓬勃绚烂在我的记忆深处。身居闹市,关乎故乡的梦里,永远都是那处如诗如画的农家小院:一桩茅草屋临山而居,房后的山上右侧是一山的板栗树,左侧是一坡梨树、杏树,石头院墙外,是左右两园篱笆寨,迎着大门的前山旁,是一棵大山楂树,山楂树与院门的空间草地上有一口井,井水冬暖夏凉……由井里淌出的一条小溪,叮咚作响地伴着一条羊肠小道,伸向村庄,伸向学校,绵延至大海和远方。我们兄弟姐们都由那条小路,沐浴着亲情走出了山外。四哥(左三)和作者一家
至今,我依然不明白,当地人是怎么发明的“夹杖子”这个动词,遂边写边求爱人解惑。这个财会男,不失时机地往自己脸上贴金:“所谓杖子,应该是屏障的障,庄户人做篱笆墙,说白了,就是为了让自己家的菜园防鸡鸭野兔不防盗,让阳光和春风能通透地穿越篱笆,滋泽养护着菜园里的菜。说是屏障,却镂空通透到不影响庄户人与外界的联系,就如大户人家用来旺风水的屏风。是四哥用花杖子旺了你的桃花运,所以你找到了我。”
这是怎样的脑洞大开?四哥当年用手足情在田园里种下的花杖子,竟然被他完美地诠释为旺我时运的霸气屏风——此处可以大笑!好吧,祈愿我就是那常春藤,缠绕着大树不断攀延生长……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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