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塔
文/张照星
妻子在南方一所普通大学教书,学校里硬件设施有些年代感,教学楼、教师职工公寓都很老旧,特别是教师职工公寓旁边废弃的水塔,会一下子把人带到热血激荡的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
儿子出生时,我没能赶上,等我从2500公里外的地方辗转回来,他已经因早产住进了保温箱。我只能每天隔着门上10公分见方的玻璃偷偷看他:他是那么的瘦小虚弱、孤独无依!一想到他刚离开妈妈的肚子,就被丢进保温箱,我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滋味。好不容易把他从医院接回家,没有抱他几天又被部队召回了,这一走就是半年……
回去的第二天上午,我推着婴儿车准备带儿子在校园转转。刚出公寓楼,儿子突然激动起来,又蹬又踢,嘴里还“叽里咕噜”说着什么。
我听不懂,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除了水塔别无他物,只得试探着问:“想去水塔那里玩吗?”
儿子听懂了似的“吭哧”了几声,眼睛直直地盯着水塔。
因为从公寓直接去水塔需攀爬十来级台阶,我推着婴儿车不方便,就打算绕路过去。儿子看到了,以为我不去水塔那里,哭闹起来。我于是一路安慰他,来到水塔跟前。
儿子就像打量一个陌生人一样,从水塔根基看到水塔顶部。
这时我也才弄明白水塔的结构:水塔根基是用水泥做的圆形平台,大约40公分高,平台上是用砖砌成的圆柱体,大约2米高,与平台边缘相距40公分左右,形成一个圆环。从圆柱体向上是用砖砌成的4根柱子,大约10多米高,顶部是个水池,像一个倒放的巨大搋子。
我问儿子:“你看水塔像什么?”
儿子还不会说话呢,只顾仰着头静静地看着水塔顶部,似乎思考着什么。
于是乎,那次休假的一个月里,我天天带他来这里,即使下雨的日子,撑着雨伞也得过来。他每次来到这里,一下子就安静了。这里成了我们父子俩增进感情的港湾,因此我看水塔的眼神也多了一份投入和温柔。
因为聚少离多,每次休假刚到家时,孩子和我都很陌生,总是用打量陌生人的眼光盯着我。记得又一次休假,他看见我拉着行李箱回来,不是像其他小朋友一样急忙跑过来翻包找东西吃,而是躲在妻子身后不敢露面,直到我提议带着他去水塔那边时,他眼睛里才露出兴奋的光芒,迟疑着蹒跚地向我跑来。
我想,水塔是连接我们父子关系的纽带。每次探亲休假,我们都会去那里。在去水塔的路上,儿子慢慢长大。刚开始只会仰着头看水塔,到后来自己可越过十来级高台阶去看水塔,然后爬到水塔平台上围着水塔转,再后来“怂恿”我爬上2米多高的塔身,最后在我接力下,他也站到塔身上。他不仅了解了水塔的基本结构,也会用语言形容水塔,比如他经常说,水塔高高的,像高大的蘑菇,像巨大的雨伞。
去年休假,因为要搬家,我们让儿子在湖南外婆家住着。一天晚上散步,走着走着就到了水塔前,水塔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但看着看着,我突然感到,它深沉厚重的样子,像一位不苟言笑的父亲:
年轻力壮时,他源源不断为千家万户提供饮用水;风烛残年时,他默默地注视着一切。他只愿陪着我们长大,不奢求我们陪着他变老。
这让我想到了我的父亲,他很少对我嘘寒问暖、细心照顾,即使心血来潮逗我玩,也准会把我逗哭,因此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偏执地认为父亲不爱我。
直到父亲去世后,我才意识到:父亲一生朴素节俭,一件衣裳能穿好几年,却每年都给我买新衣服;上夜校路途远,他说男子汉怕什么,其实很多次他都跟在我后面;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干农活,吃完早饭又马不停蹄地去邻村修建房子……
他一生劳累不就是为了让我过得好些吗?
现在看来,父亲只是不善于表达而已,就如这水塔,虽然外表冷酷,其实内心温柔如水。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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