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事君说
浅 显 有 趣 的 深 度 艺 术 美 学 干 货
提到明朝的文人,大家首先想到的是江南四大才子:唐寅、祝枝山、文徵明、徐祯卿:
提到明朝的画家,大家首先想到的是明四家:沈周、唐寅、文徵明、仇英
提到明朝的书法,必须要讲吴中三子:祝枝山、文徵明、王宠。
不管哪个圈子,都离不开文艺男神文徵明。
但是如果你看着他长大,或许想都不敢想他后来的样子。
学渣逆袭:一半靠努力,一半靠朋友圈
如果考察江南四大才子的起跑线,你会奇怪:文徵明这种学渣,怎么会混进“四大才子”天团?你看:
唐伯虎:自幼聪明,考秀才苏州府第一名,考举人又是全省第一。
祝枝山:神童,5岁能写大字,9岁作诗文,10岁博览群书。
徐祯卿:天资聪颖,'家不蓄一书,而无所不通',16岁就写出了《新倩集》。
文徵明呢,简直没法提,五六岁都站立不稳,八九岁还口齿不清;十一岁才开始读书;一心梦想考取功名,考了20多年,考了9次都考不中举人。
但是后来呢,唐伯虎晚年穷困潦倒,祝枝山寄情于酒色,徐祯卿少年聪慧却只活了32岁,而文徵明活了九十岁,成了画坛大宗师,成了四大才子里活得最长,也是成就最高的人。
文徵明像
笨小孩的逆袭,靠什么?
一半靠自己努力,一半靠朋友圈。
聪明不可怕,可怕的是笨功夫。
十九岁的时候,文徵明在苏州官学读书,因为字写的难看,被老师评为三等;小文同学被刺激到了,天天临写《千字文》,每天十大本,几年之后,书法大进。
成名之后的老文,给朋友写封信,留个便条,也都要用蝇头小楷,如果稍有不满意,就一定重写。
一般人做不到这么轴,文徵明做到了,所以直到九十岁,文老太爷仍能写工整精细的蝇头小楷。
个人努力固然重要,而家人和朋友圈,也是他破茧成蝶的推力。
文徵明摊上了一个好爸爸文林,文徵明连话还说不利索的时候,老爹文林不但不焦虑,而且笃笃定定地对外宣称:“我这儿将来必有大成,不必心急。”
“别人家的孩子”唐寅考了全省第一,而文徵明再次落榜,文老爹又大胆预言:唐寅虽然聪明,但“其人轻浮,恐终无成。”我儿以后前程远大,不是唐寅能比的。
文林对于文徵明成长的支持,当然不止于简单的“赏识教育”和喊口号的自信,他几乎动用了一切亲友故交资源,为文徵明打造了一个超豪华的朋友圈。
文徵明的诗文老师,是状元吴宽;
文徵明的书法老师,是一代名家李应桢;
文徵明的绘画老师,是吴门画派的开山祖师沈周。
有这样的名师,再加上唐伯虎、祝枝山这样的天才朋友,文徵明的生命打开了一扇又一扇窗子。
不过,他还是写不好科举应试的八股文。
九次考举人不中之后,54岁的文徵明靠朋友关照,成了一个最低级的公务员(从九品待诏)。在帝都混了三年之后,他看透了官场的游戏规则,主动辞职回家。
努力奋斗了半辈子的仕途梦,终成泡影。但是他人生的精彩,刚刚开始。
没有了体制的羁绊,文徵明在江南畅游山水,和朋友谈文论艺,在创作上全面开花,他的诗词、书法和绘画的代表作,主要来自于辞官以后。
除了个人成就外,文徵明还把他从各位老师那里的收获和自己的经验传承给后辈。从画史上讲,沈周开创了吴门画派,而文徵明则使得吴门画派从包邮区推广到了全国,变成了明代中后期画坛的第一大门派。
朋友圈晒图:文徵明的送别雅集
辞官之后的文徵明,是不是像画中的隐士一样,一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冷形象?
其实不是,文徵明的朋友圈里人很多,有师友长辈,有学生晚辈,有地方官员,甚至还有商人,苏州的文艺圈里,以文徵明为中心,老辈和年轻人相互交往,文人画家和职业画家也相互切磋。
不过有一点不变,书画总是主角,而他与友人之间的对话往往是要好几个回合。
在文徵明的书画创作里,重要的作品往往产生于朋友圈的雅集。
从王羲之的兰亭雅集以来,“雅集”一直是古代文人的最爱。
到了明朝中期,文人雅集越来越普遍。
过生日也好,搬新家也好,游春踏青也好,朋友们都要聚在一起,吟诗作画,谈笑之际,落笔成篇,最后大家跟帖题跋,和现在的朋友圈晒图没什么两样。
明四家里,沈周、唐寅、仇英都留下了不少雅集题材绘画,文徵明画的雅集图尤其丰富。
相对于应酬为主的“斋号图”和旅游、茶饮等吃喝玩乐类的“雅集图”来说,“送别雅集”更有仪式感。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此地一别,再相见又不知何时何地,因此,“送别图”往往显得格外庄重而深沉,文徵明轻易不画。
现存文徵明早期的送别图,有他38岁时画的《雨余春树图》,这是他送给北上友人濑石的留别之作。当时他受沈周青绿山水影响,人物林木用笔尚稚拙,但已呈现出清雅的面目。
《雨余春树图》
40岁的时候,朋友朱应登去福建当官,文徵明画了一幅《剑浦春云》,描绘的云山,似乎表达对朋友青云直上的寄托。
天津艺术博物馆藏文徵明《剑浦春云》图
1541年夏天,文徵明的学生毛锡嘏北上进京,到太学深造。72岁的老师文徵明召集门人为他送行,还专门画了一幅送别图。
毛锡嘏是文徵明老友毛珵的儿子,也是文家的姻亲。大收藏家王季迁收藏过一本《诸名贤寿文衡山八十寿辰册》,是文徵明的弟子们为庆贺老师八十大寿所作的诗画册。其中有毛锡嘏的祝寿诗,他的诗清新自然,简约流畅;书法端庄平正,显然是师承文徵明的风格。
《诸名贤寿文衡山八十寿辰册》中毛锡嘏的题诗
这幅送别图,文徵明选了溪水边亭台里宴会送别的场景,所以被称为《溪堂别图》。就是宴会的意思。
画面中心是一个文士,正拿着手卷侃侃而谈,很可能就是文徵明本人,两个人在旁边认真听讲,可能有一位是毛锡嘏,还有一位听得过瘾,边听边拿起酒杯,让书童倒酒。
台阶下左侧两个文士正边走边谈,右侧有两个书童。旁边的书桌上放着青铜器、字画卷轴和书,显得文人雅集的气氛。
把持卷人和《松石高士图 》中的文徵明自画像对比一下,确实非常相似。
(文徵明《松石高士图 》,左侧为文徵明)
和《古树茅堂图》的人物布局也相当接近
(台北故宫藏文徵明《古树茅堂图》局部)
左边的柳树阴下,一条小船正停舟待发。岸上两人,正在闲谈。留恋处兰舟催发,这是宋元以来送别图的经典构图。
远处青山隐隐,流水潺潺,大片留白,显得意境深远。
落款是‘辛丑(1541年)夏,长洲文徵明制’。
有意思的是,文徵明的徵明二字名章不是盖的,而是用朱砂画的,但是非常工整,几乎和印的一样。
可能是文徵明当时忘记带印章,就现场画了一个。文大师的认真劲,真不是盖的。
画家年纪大了之后,画风多半会变得老辣洒脱,但随意粗疏和目力衰退也往往随之而来,就像沈周变成粗沈之后,就再也没细过。
文徵明厉害的地方在于,他一直在成长,却从未老去。粗文、细文、大字、小字都玩得转。
这幅画,从色调讲,是他最擅长的小青绿,从笔法说,是精密路子的“细文”,描绘的笔法和台北故宫所藏文徵明《一川图》很相似。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文徵明《一川图》)
从格调看,是典型的文氏做派,幽雅闲静,画笔无碍,的确是越老越入佳境。
画送别图的同一年,文徵明还画过一幅句曲山房图,从山石树木的画法上看,也非常接近。
(上海博物馆所藏文徵明1541年所绘《句曲山房》卷局部)
毛锡嘏可能没有在京城闯出什么名堂,后来又回苏州了。第二年春天,他又要去京城。他拿出这幅画请老师再题词。文徵明大概想起自己的科举受挫史和在帝都当草根小官的经历,于是在画前引首写了两个大字:壮游,勉励学生不要气馁,继续闯荡。
这一回,他没有忘记带印章,名章是盖上去的。
吴门的盛宴:好学生与好儿孙
所谓雅集,聚会的集是必需,更重要的是雅。人人都要作诗参与,不是看老师表演。
所以文徵明画完《溪堂别图》之后,交给他的弟子晚辈们题诗。当隔年第二次北上进京之时,毛锡嘏又请几位师兄弟等人补题或再题。算起来,连文徵明在内,吴门画派有十七个人在这幅送别图上题诗作画,算的上是吴门画派的大聚会。
这些吴门画家都是哪些人呢,比如写序言的周天球,他是文徵明最认可的书法传人,他的字有文徵明的结字坚实与节奏感,又有沈周的骨力,讲究古雅气韵与用笔的生辣交融。
陆师道擅长诗书画,尽得文徵明真传,当时人说他的山水淡远之处好似倪云林,精丽之处又不逊赵孟頫。送别图上也有他的题词。
文徵明的学生很多,还有几位高手没有参加这次雅集,比如画花鸟的陈道复和陆治。
当时文坛领袖王世贞曾经评价,天下画花鸟的,最好不过苏州的吴门画派。
其中陈道复的花鸟最“妙”。他将草书笔意融入写意花卉画中,开创出大写意花卉画的新风,和徐渭并称青藤白阳。
而陆治的花鸟最“真”。陆治是全能型画家,双钩填彩、墨色写意、淡彩没骨,几种画花鸟的手法都很擅长,又擅长山水。再加上他是住在山里的隐士,整天和花花草草朝夕相对,对于花卉的生理情态了然于心,自然不失其真。
比如这幅《暗香图》,左边是奇峰突兀,右边是老树梅花,用笔生拙老辣。而近景的水仙,双钩填色,叶片穿插交错,有南宋院体的味道。空中的一轮明月皎洁浩渺,烘托气氛,再配上一手得到文徵明真传的精美小楷,更能衬托出梅花和水仙的高洁。
3592陆治
(1496-1576)
暗香图立轴 设色绢本
题签:陆治暗香图。庚申(1980)之冬,许麟庐题。
诗 堂 : 梅 花 赋 ( 有 序 ) ( 文 略 ) 。 宋 广 平 撰 。 嘉 靖 乙 卯
(1555)冬十一月六日,陆师道书。钤印:陆子传
题识: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包山陆治。
钤印:陆氏叔平、包山子、陆叔平
比一般大师更厉害的是,文徵明不仅调教出一帮好学生,还带动了整个家族。受文徵明直接影响,文家后人能书善画的有40多个。
文徵明自己的儿子、侄子、孙子、重孙子、重孙子的女儿都是很厉害的书画家。传承得这么长久的艺术家族,可能在中国历史上找不出第二个。
如文徵明的侄子文伯仁,他的性格不像文徵明,从小聪明过人,但是天生脾气暴,“好使气骂座,人多不能堪。”年轻时,曾与叔叔文徵明吵架,一直闹到打官司。最后还是服了叔叔,成了文徵明的学生。《明画录》里说他的山水画:“岩峦郁茂,不在衡山(文徵明)之下。”
文徵明的另一个侄子文仲义,能书善画,他的字远学二王,近学文徵明。《溪堂别图》上也有他的题诗。
看完了侄子,再来看看文徵明的儿子。
文徵明的长子文彭,他的草书兼学文徵明和孙过庭,闲散不失章法,错落有致,很见功力。更重要的是,他是文人篆刻的开创者。题跋上的印章,很可能就是文彭自己的篆刻作品。
文徵明的次子文嘉则更多继承了文徵明的诗文和画艺。他的题诗,是第二年毛锡嘏再次进京的时候补题的,“三年两度别,又赋送君诗”,可见两人交情不浅。
有意思的是,文彭和文嘉虽然是亲兄弟,都跟着文徵明学画,但是他们的风格却有明显不同。我们知道,文徵明的画有粗文和细文两种路子,在构图上有苍郁和疏秀两种风格。
而文彭包括他的堂弟文伯仁,都是走苍郁的路子,而文嘉走的是疏秀的路子。
两种路子,各有各的美,但是多数观众还是觉得:疏秀路子更切合文徵明和吴门画派的本色。
比如文嘉78岁时画的《洗竹山房》图卷,跟《溪堂别图》一样是雅集题材,用浅绛设色,走擅长的疏秀路子,用笔松散,一派含蓄淡泊的文气。
3590 文 嘉(1501-1583) 洗竹山房图
手卷? 设色纸本
1578年作
题签:文休承洗竹山房图卷。己卯(1915)冬至前十日,为靖侯
词兄题。吴曾善。
题识:万曆戊寅仲春,偶过洗竹山房写。文嘉
钤印:休承
鉴藏印:黄田村里人家、靖侯秘笈、如愿、靖侯藏珍、子孙宝
之、子深鉴赏、珍颠宝迂之斋、朱荣爵氏审定真迹、如如
居士、安吴朱荣爵字靖侯所藏书画、黄田村人、箝
盦、蛟
川马氏珍藏、汉庐珍藏、朱氏云松馆所藏书画
陆师道题跋:太湖杂歌十首(文略)。嘉靖甲辰(1544)十有一月
六日,陆师道书上。五湖张先生政教。钤印:荣木堂、陆
氏子传、云卧阁
竹石树木的画法和上海博物馆藏的文嘉《二洞纪游图册》非常相似。
(上海博物馆藏明文嘉二洞纪游图册)
其实文嘉也不光是学老爹,也下力气临摹古人。取几分倪云林的幽淡、王蒙的秀润、米芾的潇洒,加上自家的感悟体会,使得他的画像文徵明,却又不是文徵明的复刻。文嘉以后,文家的家族成员,也都是这样,沿着文徵明的风雅路数,结合各人的天赋喜好,各自发挥,显露自家面目。
有好朋友,有好学生,有好儿孙,吴门领袖文徵明的日子过得踏踏实实,安安稳稳。
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二月二十,90岁的文徵明正为人书写墓志,写着写着,执笔端坐而逝。
想来,他在世间,该没有什么放不下。
从笨小孩到文艺男神,人生不过是一场壮游。
递藏:曾在江南过云楼
经常去拍场,有一种感觉,市场上“文徵明”好多。
但是实际上,感觉“文徵明”多主要是因为:老仿太多,有的甚至是文徵明自己题款认可的。
文徵明还活着的时候,他的字画已经受到热捧。明朝人记载:当时文徵明的字,身价已经堪比苏轼、米芾。
有追捧就有造假。苏州是当时字画造假的中心,文徵明为人宽厚,在对待造假方面有点像后来的启功先生。明知道有人造假,不但不追究,反倒替造假者说话:他们的才艺本来不比我差,不过我年纪大些占了虚名而已。
凡是有人拿着作品来求鉴定,文徵明不问真假,一概说好,有时还爽快地应造假者的请求,为赝品题款。所以在文徵明生前的时候,市场上的赝品就占了八成。
(2004年启功先生在鉴定《溪堂别图》)
但是假的毕竟当不了真的,文徵明真的不多,精品更少。
民国头号字画收藏家庞元济,在《虚斋名画录》里收录了清六家作品150多幅,明四家作品却只有50多幅,也就是说,在当时的顶级藏家手里,明四家的数量已经只有四王吴恽的三分之一了。
既是真品又是精品的,自然是顶级藏家追逐的对象。
比如《溪堂别图》,在明末清初的时候,是大收藏家朱之赤的藏品。
乾隆年间,归了收藏家查莹。查莹是海宁查氏的成员,也是金庸先生的先辈。
更重要的是,此卷经苏州过云楼顾氏鉴藏,并录入《过云楼书画记》。苏州人喜欢说:“江南收藏甲天下,过云楼收藏甲江南”。他们家的收藏门槛,几乎就是按照皇家收藏的标准来的。“必要至精之品,一无毛病,爱不忍释者,方可收得,其余一概不收”。也可以看出《溪堂别图》的地位了。
(《过云楼书画记》对于《溪堂别图》的记载)
2004年,《溪堂别图》在嘉德春拍以649万元成交,创了当时文徵明作品的世界纪录。
这一年,北京的商品房平均售价是5052元/平方米,也就是说,一幅送别图可以换十几套北京的房子。
不过这个纪录很快被打破。2005年的文徵明成交记录第一次过千万,2010年《吴山秋霁图 》手卷拍到3400万,2012年,《溪山清远卷》拍到7400万,2015年,文徵明《杂咏诗卷》拍到了8100万。这些年,文徵明的画和帝都房价,一路狂奔,竟然谁都没有甩开谁。
这回《溪堂别图》王者归来,会不会创下文徵明作品的新高?
——或许,还应该问一下拙政园里文徵明亲手种的那棵紫藤,当日溪堂一别,四百余年,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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