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相馆里的老太太
文/董刚
今天,为了能给孩子完成要求塑封的作业,我几乎跑遍了咸宁路所有的照相馆。
作业要求孩子制作植物标识牌,能突出苗木名称,介绍科学、简短、准确,制作完成后塑封、穿绳。其他环节都好解决,关键在于塑封。所有的照相馆拒绝了我的要求,因为打印纸太薄,塑封的话就会把孩子绘制的植物标识毁坏。可是不塑封又怎么可以?这是班级每个孩子都必须完成的任务。
一筹莫展,在每个照相馆都费尽了口舌。比较巧合的是,这一路跑下来,一位头花发白的老太太始终和我同步,我到哪儿,她也就恰好到了哪儿,她要求的是塑封一张照片,可是她没有照片,只有一段视频。她希望把视频的一个瞬间截屏,然后打印出来塑封。
我不希望因为作业的问题,孩子被老师批评,毕竟,这世界上最疼她的人已经不在了,我不能让她受委屈。如果她妈妈还在,总会有办法的,如今只有我,不能让她感到爱的缺失,或者说爱的落差太大。我到每一家照相馆,都充满了希望,最终都失望而走,越是这样,必须完成孩子作业的想法越是强烈。这么一件小小的事情都不能给她完成,又怎么算得上是她遮风避雨的怀抱?
这位老太太和我一样执着,但是照相馆的老板态度就差了很多。毕竟,我还年轻,口齿也灵便,照相馆的老板不敢怠慢。而这位老太太满头白发,双眼浑浊,稍显痴呆,还戴着眼镜,步履蹒跚,每次都是我走了以后,到下一家照相馆谈了半天,她才能赶过来,而且她的要求很难完成。
她要求给视频截屏,老板告诉她截屏出来打印像素太低,不够清晰,而且中间会有一个三角形的标志。她几乎都是在哀求,怎么样都行,打印出来塑封了就可以。最后一家老板终于同意了,让她把手机上的视频通过微信传到电脑上,老人喃喃自语:我没有微信啊,我不会……老板怫然不悦,没有微信你怎么能把视频传到电脑上,这个没有办法。
老太太的要求没有办法完成,但却点醒了我,打印纸太薄,没办法塑封,如果请照相馆老板把孩子画的拍照,打印出来再塑封,那不就可以了吗?老板看着我,说:代价可就有点大哦!我连忙点头,钱不是问题,您就赶快动手做吧!老太太呆呆地看着我们两个说,他的为什么就可以,我的咋就不行呢?
这个老太太不会有什么毛病吧?我不由说道,阿姨,你到底要打印什么塑封呢?老太太说,我女儿的视频,我想截一个照片,打印出来放在家里。我不由笑了,您把您女儿叫过来,拍一张照片,不就可以了吗?费那么大劲干啥呀?老人缓缓地摇了摇头,已经不可能了……
我全身一震,因为我看到老人的眼泪缓缓流了下来,那一瞬间,我明白了怎么回事。老人的手机很旧,里面正放着那段视频,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挥舞着手臂,听不清嘴里说些什么,但看得出来她很漂亮,很年轻,也很快乐……老人说老伴走得早,一直都是女儿陪着我,关于我女儿的,我也只有这一段视频了……
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不忍心去问,但我知道,这又是一段关于生离死别的凄惨故事。在这个看似平淡的世界里,每天都会有一些故事,关于你的,关于我的。这座城市里,一眼望去都是匆匆而过的行人,他们的脸上,并没有写着喜怒哀乐,但在我们身边,或是他们身边,还会有很多的故事,甚至就发生在他们或者我们身上,只是每个人都不了解彼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各自活着。
究竟是什么原因,这位老人的女儿,只留下了一段视频,再无其它,这也是老人唯一的念想了。她满大街找寻,希望能把女儿快乐的那一瞬间留在世间,女儿依然还在她心里活着,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忘记。有的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有的事,风一吹就散了,可是每个人的心里,总会有一些人和一些事,永远无法忘记,它在人的心里已经打上烙印,无论过去多少年,轻轻触及,都是刻骨的酸痛。
那一刻,照相馆只有老板的音响在唱,老板坐在电脑前,已不再忙碌,似在沉思。我与老人都不再互相望着对方,但她也明白了,我有可能与她同病相怜,她能看得到我的眼泪,正顺着脸庞滑落。大家都很不幸,相比这位老人,我还有父母,还有孩子,还有几位姐姐,而这位老人,就只有一段看了伤心,又忍不住想看的视频了。
月还是那轮月,风还是那么清,只是我身边的位置,不见你踪影。习惯了听你的情话和笑声,如今只留我一个人,独望满天星。老板的音响里,不合时宜地放着这首歌曲,太过煽情,不断地撕扯着我的心,幸好他“咯噔”一声关掉了,然后继续沉思。他也已不再年轻,知道这生活的各种滋味。
屠格涅夫有一篇小说《白菜汤》,里面讲述了一位农家的寡妇,死了儿子,地主太太知道了这件事情,就在她儿子下葬的这一天,去看望这个农妇。她去的时候发现老妇人正一勺一勺的舀起锅底的稀薄的白菜汤喝。她很吃惊:“天呐!你难道真的不爱你的儿子吗?你怎么还能喝得下去这些白菜汤?!”这位寡妇说道:“我痛苦极了,我的瓦西亚死了,可是白菜汤不能糟蹋了,里面放的有盐呢。”
生活总得继续。也许不用很多年,一切便会云淡风轻。为什么不能以那个时候的心态,过好今天的每一天呢?明天总会比今天好,善待世界,善待自己,善待身边的每一个人,彼此温暖彼此。我离开了照相馆,那位老人还在,出门的时候,老板正对那位老人说,我给你下载个微信……
2022年3月6日星期日
作者简介:
董刚,陕西合阳百良镇莘村人。2002年毕业于宝鸡文理学院中文系,现为西安市东方中学高中教师。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青年文学协会会员,中国西部散文学会会员,陕西散文学会会员,渭南作家协会会员,西安高新作协会员,合阳作协理事。在《长江文艺》《延河》《陕西文学》《华文月刊》《西部散文选刊》《文化艺术报》《西安晚报》《教师报》等报纸杂志及《文学陕军》《中国作家网》《中国报道》等文学平台发表小说、散文、评论、诗词歌赋等二百多万字,出版个人文集《一路艰辛是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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