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在有些事情上人们的争论会异常激烈,谁也无法说服谁?究其原因,就是因为这些事情的不确定性太强,所以,大多意见,甚至是完全相反的见解,都被认为是很有可能发生的,在人们看来,其中没有谁是压倒性的大概率。
——坤鹏论
一、前情回顾
在《读<理想国>领悟西方哲学的源泉(144)》中,坤鹏论主要分享了以下内容:
第一,为什么要继续讨论僭主是最不幸的?
最主要的原因在于,它关系着《理想国》整篇对话录的题眼——正义是幸福的,不正义是不幸福的。
所以,只有将其讨论清楚,而且还要讨论到让人心服口服,才能说服别人义无反顾地选择和践行正义。
苏格拉底已经在前面论证过,理想的城邦是正义的,与理想的城邦相对应的人也是正义的,与其相反,僭主式的城邦是不正义的,与其对应的僭主则是不幸福的。
但是,之前主要论证的是理想的城邦是最幸福的,因此,苏格拉底在此不惜花费大量篇幅,借着僭主这种最恶、最不幸的人,准备从三个不同的角度来论证和夯实:不正义是不幸的。
第二,什么样的人最有资格评判僭主?
苏格拉底表示:
一是,不能以偏概全,只看僭主一个人或他的少数随从,这种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看问题方法,只会造成眼花缭乱从而根本看不清问题。
正确的方法是,要从大到小,从面到点,以及到现实中去考察。
也就是既要广泛而深入地观察整个城邦,又要巨细无遗地透视它的一切方面,还要透彻地理解了它的全部实际生活,在真正掌握了问题的方方面面后,再来发表看法。
二是,最有资格评判僭主的是那些既能明辨是非,还曾经和僭主近距离接触,共同工作和生活过的人。
柏拉图这是在暗指他自己就是这样最有资格的人,因为他曾三次到过叙拉古,与叙拉古的僭主狄奥尼修斯一世及其儿子狄奥尼修斯二世当面交流过,还曾两次担当过后者的宫廷老师。
第三,僭主的典型代表:狄奥尼修斯一世
因为柏拉图在《理想国》中所描述的僭主,最主要的原型就是狄奥尼修斯一世和狄奥尼修斯二世,所以,为了让我们能够更好地对照理解僭主,坤鹏论在这里插进来了关于狄奥尼修斯一世和二世的介绍。
可以说,狄奥尼修斯一世上台的经历堪称最为标准的“古希腊僭主完全指导手册”,简直是与雅典僭主前辈庇西特拉图如出一辙,从蛊惑民众,到打击贵族,再到建立强大而忠心的私人武装,还有分田免债,优待士兵等,各种僭主最典型、最常用、最标准的政治手段玩得如鱼得水,得心应手。
为什么柏拉图要去叙拉古?
第一次,他是受了狄奥尼修斯一世的邀请去的。
那么,为什么狄奥尼修斯一世会向雅典的哲学家发出邀请呢?
因为古希腊的僭主向来有延请知识分子的传统,不少有名的诗人都曾接受僭主的邀请,为僭主写作诗歌,比如:大名鼎鼎的品达就创作了若干首诗歌来赞美叙拉古僭主希耶隆。
同时,坤鹏论也讲过,迪奥尼修斯一世非常喜爱文学艺术,也是获过大奖的悲剧作家,他的宫廷中养着不少哲学家、诗人、历史学家和数学家等各种知识分子。
而柏拉图接受邀请的原因则在于,大约40岁左右的他,哲学理论体系趋于成熟、成形,坚信只有哲学家为王,或者统治者真心热爱真正的哲学,良善的政治才会实现,注重知行合一的他,当时最缺的就是将理论付诸实践,而迪奥尼修斯一世的邀请使他看到了政治理想落地成真的绝佳机会。
不过,柏拉图对僭主制的负面评价惹怒了迪奥尼修斯一世,不仅将其扫地出门,甚至差点被卖为奴。
第四,更正:达摩克利斯之剑
在《读<理想国>领悟西方哲学的源泉(144)》中,坤鹏论提到这个典故时,说其中所说的叙拉古僭主是迪奥尼修斯一世,也可能是迪奥尼修斯二世,后来,通过翻阅一些资料,基本可以确定是迪奥尼修斯二世,这里特地更正一下。
这个典故讲的是:
达摩克利斯是迪奥尼修斯二世的朝臣,他非常奉承自己的主君,称迪奥尼修斯二世很幸运,拥有至高的权威,说一不二,所有人都对他俯首帖耳。
狄奥尼修斯二世听后,哈哈一笑,说,既然你这么羡慕我,咱俩干脆交换一天的身份,你也来尝尝当王的滋味。
达摩克利斯迅速而热烈地接受了这个提议,坐到了国王的宝座之上,四周被各种奢侈品包围,那感受不要太美!
晚上他还举行了宫廷晚宴,当宴会快结束时,他不经意抬头一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差点吓尿了,因为宝座上方悬着一把利剑,悬着它的只是一根细细的马鬃。
为什么狄奥尼修斯二世要这么做?
这是因为他在位期间树敌颇多,头顶上方用马鬃悬挂宝剑,就是时刻提醒自己:尽管拥有很多财富,但必须始终在恐惧和焦虑中警惕可能超越他的危险,处处提防想干掉他的人。
狄奥尼修斯二世借悬顶之剑有效地传达了一种不断恐惧的感觉:拥有强大的力量也会时常害怕被夺走,甚至是力量越强大,这种恐惧越强烈。
这一惊吓使达摩克利斯完全失去了对美食和美女的兴趣,恳求允许离开,因为他不再希望自己如此幸运,他意识到拥有巨大的财富和权力也会带来巨大的危险。
二、第一个证明:从僭主式城邦看僭主式人物的个性特征(中)
1.柏拉图与狄奥尼修斯二世
上次说过,狄奥尼修斯一世因为自己的悲剧获了第一名大喜过望,饮酒过量而死。
在僭主式的政体中,君主是世袭的,所以,他25岁的儿子狄奥尼修斯二世继任。
这位新君看上去身心都比较柔弱些,他的父亲甚至曾预言他的王朝将随其子而亡。
总之,叙拉古臣民都认为他的统治会比其父要温和一些。
狄奥尼修斯二世有两个能干的顾问,一个是叔叔狄翁,一个是史学家菲利斯托斯(富人,曾在狄奥尼修斯一世上台前替他交了未经审判就是给叛将定罪的罚金)。
其中狄翁既有钱,也爱好文学及哲学,还是柏拉图的忠实信徒、学生。
他们是在柏拉图第一次到叙拉古时结识的,狄翁那时大约20岁,柏拉图非常欣赏这个既聪慧好学,又正直谦虚的年轻人,并和他保持了一生的友谊。
而狄翁也是言行合一的人,不管在家还是在外面,都过着柏拉图所倡导的哲学家的简朴生活。
由于他的才干,他在叙拉古乃至西西里的影响不断提升,在迪奥尼修斯一世去世前,就已经成为了僭主家族名副其实的二号人物,当然,这也为他后来的命运埋下了祸根。
狄翁认为,柔顺的新王即位,是一个将叙拉古改造为柏拉图的理想国的难得机会,即使不成,至少应该可以建立君主立宪政权,以便能团结整个西西里,驱逐迦太基。
更重要的是,他与柏拉图一样对僭主政体和僭主生活方式相当不认同,因此,他建议狄奥尼修斯二世邀请柏拉图,接受其教育,希望通过教育的方式改变迪奥尼修斯二世的政治观,从而劝说他放弃僭主政体。
这促成了柏拉图的第二次西西里之行。
起初,在柏拉图面前,狄奥尼修斯二世表现得非常奋发好学,于是柏拉图就从最难的两个途径——数学及德性,引导他走向哲学。
正如孔子告诫鲁哀公一样,柏拉图告诉他,政治的首要原则是立下榜样,为了使人民上进,必须自己率先在知识及德性方面为人表率。
此时,另一个顾问菲利斯托斯感觉到自己的地位已经由于柏拉图而淹没,甚至是不保,于是偷偷向狄奥尼修斯二世进言,说这一切都是雅典人的阴谋诡计,因为无法用军事力量征服叙拉古,所以才派出柏拉图,用图形和对话的方式攻下叙拉古,推翻政权,这是要立狄翁为王。
早就烦透了几何学,并对狄翁心怀猜忌的狄奥尼修斯二世借机放逐狄翁,没收其财产,虽然他还表示喜欢柏拉图,但柏拉图还是自觉地离开了叙拉古。
狄翁离开叙拉古后,开始在希腊本土广泛地游历和交友,期间,他在柏拉图学园呆了很久,与柏拉图一同研习哲学。
狄奥尼修斯二世听闻此事妒火中烧,不断写信邀请柏拉图三赴叙拉古。
柏拉图起初再三推辞,狄奥尼修斯二世便不断地通过各种渠道给他传信,说他对哲学的热爱愈发炽烈。
同时,他还威胁柏拉图说,如果肯来叙拉古,狄翁和他的恩怨便一笔勾销,否则,不但狄翁会受到伤害,柏拉图在叙拉古结识的其他城邦的朋友也要遭难。
而狄翁也不计前嫌,力劝柏拉图再赴叙拉古,希望他这次能将狄奥尼修斯二世导向正途。
正是在僭主的威逼和狄翁的劝勉,以及实现理想国的最后一丝希望,促使柏拉图第三次扬帆叙拉古。
这一次是离第二次到叙拉古的6年后,公元前361年,67岁高龄的柏拉图第三次来到叙拉古。
到了叙拉古以后,柏拉图还像上次一样孜孜不倦地向狄奥尼修斯二世传授知识。
但是,极度自负的狄奥尼修斯二世似乎只是想将柏拉图骗到叙拉古,拴在身边做吉祥物,所以,他表现得比上一次还傲慢,根本不把将柏拉图的教导放在心上,还声称自己已经是哲学家了,并且掌握了所有哲学的真理,甚至向柏拉图炫耀自己的知识,希望得到柏拉图的赞许和背书。
最后,由于政治上的争执,狄奥尼修斯二世将柏拉图赶出了自己的城堡,柏拉图的第三次西西里之行再次铩羽而归。
可以说,每一次叙拉古之行,都使柏拉图更深一步地陷入僭主家族内斗的泥淖之中,令他深刻地体会到了任何城邦的毁灭都不是来自于外部,而是内部的矛盾和争斗。
2.狄奥尼修斯二世的下场
据说,柏拉图回到雅典,径直找到狄翁,向他报告了自己的遭遇,狄翁出离愤怒,决定起兵反抗。
公元前357年,他招募了一支800人的军队返回西西里,秘密登陆后,发现人民都非常愿意协助他。
深得民心的他只通过一次战役就奇迹般地打败了狄奥尼修斯二世,后者逃至意大利。
但是,受僭主伤害很深的叙拉古人担心狄翁也要做僭主、独裁者,便解除了他的指挥权,狄翁静静地退居蒂昂蒂尼。
狄奥尼修斯二世听到此消息后心中大悦,马上大举反攻,狄翁又被请回来担任统帅,他再度获胜,并原谅了所有反对他的人。
接着,他宣布暂时进行独裁统治以恢复秩序,不过,他并没有听朋友劝告设立自己的卫队,虽然身处荣华富贵的环境,却继续过着以往简朴生活。
公元前354年,“宁可视死如归,也不愿永远防备朋友和敌人”的狄翁,却被一位朋友(有说是部将)杀死。
狄奥尼修斯二世趁乱又返回叙拉古并夺回了政治大权,然后以一位被贬又复位的暴君的痛恨、残暴的态度严厉地统治。
饱受暴政的叙拉古人不得不向他们的母城科林斯(因为叙拉古是科林斯殖民者在公元前734年建立的)发出求救,此时,科林斯恰好有一位充满传奇高贵品格的贵族、将领,他叫蒂莫莱翁,他极度热爱自由、极度仇恨独裁,当初他的亲哥哥要搞独裁,他便大义灭亲,将其杀死,然后20年不愿意出任公职。
在听到叙拉古人的求救后,蒂莫莱翁组织了一小支志愿军,竟然以零伤亡的神奇战绩将狄奥尼修斯二世彻底击败,这也充分说明了,得道多助,失道者寡助。
不过,蒂莫莱翁并没有杀死狄奥尼修斯二世,而是给了他足够的盘缠让其前往科林斯。
狄奥尼修斯二世的余生就消磨在科林斯教书,有时甚至要以行乞为生。
狄奥尼修斯一世的预言成真,自己辛苦打下的江山毁在了儿子手中。
蒂莫莱翁恢复了叙拉古的民主政体,拆毁了狄奥尼修斯一世在奥底吉亚岛修建的堡垒兼官邸(通往大陆的堤道两旁以高墙围起,使之几乎处于难以遭受攻击的地位),逐退迦太基的入侵,并将各邻邦的僭主一一击败,助它们恢复自由及民主,他也因此收获了一枚僭主灾星的光荣称号,正是他的努力,使得西西里享受了一代之外的和平繁荣。
待西西里整体局势安定下来以后,蒂莫莱翁并未贪恋政治权力,而是毅然辞去公职,过上了私人的平静生活。
不过,西西里岛所有民主城邦都钦佩他的智慧和正直,凡是遇到重大事情都会请求他的决断,听取他的意见。
所有希腊人都认为他是希腊最伟大的人物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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