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大鹏说《通鉴》之156】
当慕容德留下一把金刀,跪地痛哭流涕向母亲拜别时,不会想到,二十年后,会有一个少年带着这把金刀与他相认。
慕容德更不会想到,这个少年会将他一手创立的南燕政权拖入万劫不复之深渊。
《天龙八部》里慕容复想要复兴的帝业,就是五胡十六国时期鲜卑慕容氏建立的多个燕国。
慕容氏比三窟的兔子还会建窝,一口气建立了前燕、后燕、西燕、南燕四个燕国(北燕为冯跋趁慕容家内乱所建立)。
慕容德本是前燕文明帝慕容皝幼子。前燕被前秦所灭,慕容德与哥哥慕容纳定居甘肃张掖。公元383年,前秦苻坚征讨东晋,慕容德奉诏出征,临行留下一把金刀给母亲作为念想。
淝水之战,前秦大败,慕容德趁机和另一个哥哥慕容垂起兵复国,建立后燕。这边哥俩是痛快了,那边慕容家在张掖就遭了殃,几乎被满门抄斩,“收纳及德诸子,皆诛之”,只有老母亲公孙氏因年龄太大被赦免,慕容纳的妻子段氏因怀有身孕,暂被关进大牢,留待产后问斩。
天不绝慕容氏。牢头呼延平曾在慕容德手下当差,并受过其救命之恩,就偷偷带公孙氏和段氏跑路到西羌地区。在那里,段氏生下一个男孩,取名慕容超。
十年后,公孙氏患病,临死前将慕容德当年留下的金刀,交给十岁的孙儿慕容超,让他有朝一日返回东方,与叔父慕容德相认,“汝得东归,当以此刀还汝叔也。”
随后呼延平又带着慕容超、段氏辗转到后秦首都长安。呼延平去世,慕容超娶呼家女儿为妻。
此时的慕容德,已经脱离后燕自主创业,别开分店建立南燕。流落长安的慕容超怕身份暴露,被后秦抓起来当人质,“乃得狂行乞”,假装成精神病,整天端个破碗去要饭。
已经贵为南燕天子的慕容德,听说哥哥慕容纳有个遗腹子在后秦长安,赶忙派使者千里寻亲。慕容超和使者接上头后,为掩人耳目,没有告诉母亲妻子,连夜逃出长安,到达南燕。
见到慕容德,慕容超献上金刀,叔侄相认,自然大哭一场,“恸哭,悲不自胜”。慕容德当即封慕容超为北海王,拜为侍中、骠骑大将军、司隶校尉,相当于将南燕的党政军大全和帝都卫戍区总司令职位全部交给慕容超。
慕容超不知道,撇下母亲妻子,会给后来的他造成多大麻烦。
慕容德更不知道,他千方百计找回来的侄子,会成为南燕的生死劫。
由于慕容德的儿子被前秦杀得不留一个,“欲以超为嗣”,想将江山托付于慕容超。
慕容超也报之以李,“入则侍奉尽欢,出则倾身下士”,对慕容德孝顺之极,又礼贤下士、虚心待人,以一个标准的接班人形象出现的人民面前。
公元405年十月初十,即将晏驾的慕容德召集文武百官,商议正式立慕容超为太子。谁料地动山摇,“俄而地震”,百官惊恐,慕容德也觉得是不祥之兆,暂时没做决定就散会。
当天夜里,慕容德病情加重,双眼紧闭,无法说话,“瞑不能言”。皇后段氏大声问慕容德:立慕容超为太子,可乎?
慕容德“开目颔之”,微微睁开双眼点点头表示同意。第二天,十月十一,21岁的慕容德登上皇位。
帝位在手,慕容超完成了从遗腹子到乞丐、再到皇帝的华丽转身。可西望长安,母亲、老婆还在外孤苦无依。
公元407年七八月间,慕容超派出使臣,请后秦将太后、皇后送归南燕。
后秦开出条件:“称藩,送伎或送吴口千人,所请乃可得也。”
一是称臣。
二是进贡皇家御用乐师和歌舞伎,或者送一千东晋民众。
这里解释一下后秦为什么要南燕进贡皇家乐师和歌舞伎。
中国古代是礼乐文明,音乐歌舞具有政治意义,是政权合法性的重要象征。五胡乱华,晋室南迁,有一部分皇家乐师流落北方,成为各政权争夺的对象,后辗转落入南燕手中。后秦想要南燕的乐师,就是为了显示他才是正经八百的合法政权。
至于也可以用一千东晋民众代替乐师,那更是用心之恶毒,这分明是要挑起南燕与东晋的战争,以便后秦渔翁得利。
慕容超与群臣商议后,决定接受条件,称臣、送乐师。
这年冬十月,慕容超亲率文武百官,在马耳关(今山东省济南市章丘区马耳山上),迎接从后秦归来的母亲、妻子。尊母亲段氏为皇太后,妻子呼氏为皇后。
如果剧情就此终结,那应该是多么完美的大团圆结局。
一个遗腹子,度过暗无天日的乞讨生涯,经过努力奋斗,终于逆袭成一代君王,并与母亲、妻子团聚。
但真实的历史,远比狗血的电视剧更有戏剧性。
两年后,公元409年春正月,慕容超大会群臣,宴会上演奏音乐,“叹太乐不备”,这音乐水平奏得也太没水平了。朕要听“南燕好声音”。
慕容超不顾群臣发对,下令“略晋人以补伎”。既然本国没有好的乐师,又没有好的苗子能够培养,那就去东晋抢人。
手下人很是得力,立马去东晋边境抢了一把,“简男女二千五百付太乐教之”,从被掳掠的民众中挑选出两千五百人送太乐学习音乐。
慕容超这下彻底捅了马蜂窝。
东晋一看,连平时都瞧不上眼的南燕也敢过来砍人,简直是反了天,立马派出大将刘裕(就是那个后来建立宋朝的东晋掘墓人),反身砍过去。
当年三月,刘裕北伐南燕。经过一年的抵抗后,南燕最终国灭,慕容超被俘后送往东晋帝都建康,“斩之”。
大鹏读完慕容超的这段历史,不禁拍案,历史上竟有如此传奇的人生:生来落魄,少年逆袭,青年败亡。人世间所有的幸与不幸,他几乎全部经历。
慕容超之败,表面上是为救母亲送走乐师,又因缺乏乐师掳掠东晋民众,招致东晋灭国之祸。但其根本点,还在于慕容超本人。
即位后的慕容超让人颇为失望,先是任用佞幸心腹,亲小人,远贤人,造成朝臣内讧;又屡屡推出“改革”花样,让臣民无所适从;更恢复肉刑,增加用大锅活活煮人的“烹刑”,五马分尸的“车裂”,“众议不合而止”,后因百官
集体反对作罢。
最重要的是,慕容超根本听不进任何反对意见。
当初要去东晋抢人,几乎没有一个大臣赞同,他却一意孤行。
等到东晋大军压境,众臣提出占据大岘山险要关隘,坚壁清野断绝刘裕粮道的退敌良策。慕容超却执意放刘裕进来,要在平原大地与之进行决战。结果一误再误,一败再败,直至身死国灭。
没有察纳雅言的胸怀,广开民智的魄力,再辉煌的革命历程,再鸡血的逆袭人生,也终将被自己亲手葬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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