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国捐躯,不一定非要真刀真枪地跟敌寇拼尽最后一滴血。国难当头,帝王惊魂,如果这时有人出面代皇帝一死,也是为国捐躯、为君尽忠。
楚汉争霸时的公元前204年,刘邦被项羽打得极其狼狈,将士们也精疲力竭。为了保住刘邦,将军纪信自告奋勇,扮作刘邦,乘车突围,以此吸引楚军的注意力。最终,刘邦逃出生天,而纪信却做了俘虏,后被活活烧死。
一千六百余年后的正统十四年(1449年),类似的场景在土木堡再次上演。这一次,受难的帝王是明英宗,假扮英宗突围的是御史申祐。
申祐(1425年—1449年),字天锡,仡佬族,今贵州务川人。由举人而入国学,由进士而拜御史,申祐从遥远的西南边陲一步步来到北京,来到了英宗身边。对于申祐,英宗是有所了解的,立朝忠谠,为人刚正,勇于弹劾。
申祐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不怕死。童年时,其父被老虎叼去,申祐持棍奋追,老虎惊逃,其父脱险;国学时,其师李时勉直谏得罪英宗,被带枷示众,将被斩首,申祐挺身而出,擂鼓喊冤,请求代师受死,英宗感其忠义,特赦李时勉,官复原职。虎口救父,逆鳞救师,申祐如此孝义,英宗对他印象很深。
正统十四年(1449年),瓦剌入侵,英宗在宦官的推波助澜下御驾亲征,作为极受器重的御史,申祐虽然官职不高,也有幸扈从,伴君左右。
因为草率出征,不懂兵法,明军遭遇“土木之变”,英宗被俘。其实,英宗并非坐以待毙,拱手被俘,他本想突围的,也搞过一次突围,但没能奏效。
英宗突围,《明史·曹鼐传》载,“振遽令移营就水,行乱。寇骑蹂阵入,帝突围不得出,拥以去”。《殊域周咨录·鞑靼》载,“虏四面薄击,兵士争先奔走,行列大乱,势不能止。上与亲兵乘马突围不得出,虏拥以去”。《罪惟录·英宗》记载,“上与亲兵乘马突围,不得出,遂下马,……遂拥以去”。
从史料记载看,突围的是英宗,但事实上,突围的不仅仅是英宗,还有假扮英宗的申祐。但是,这件事在《明史》《明实录》中均未提及。《明史·英宗前纪》中提到了十六个死于土木之变的官员,里面也没有申祐的姓名。
景泰元年(1450年)九月,代宗诰敕,且一连五道,每一道都事关申祐,“御史申祐,发身科第,授职于斯,比之随征,陷于战阵,劳苦可悯。……人孰无死,惟死于国事者为至荣也”(《思南府志》),申祐的亡父、母亲、遗孀都得到了嘉奖。然而,英宗复辟后,却唯独没有对申祐进行追封和追谥。
到了嘉靖初年,此时距“土木之变”已近八十年,一道《题奏缺漏申侍御土木堡忠臣庙名位疏》,还原了当时申祐假扮英宗突围的原委。
奏疏作者肖重望,其奏疏记载,“追至土木之役,王振惑帝亲征,两军对垒,危亡旦夕。上命群臣中选有与朕肤貌相合者,不妨代朕乘舆,庶脱朕难。众推申侍御与君貌若相似,即命以身代天躬,乘舆远驭,保帝驾以全归”(《思南府续志》)。肖重望是申祐同郡人,应该了解一些实情,再者他也不敢乱说。
应该说,申祐假扮英宗突围,这件事可信度很高。从肖重望的话中可知,找人假扮,冒充皇帝突围的,正是英宗本人的主意。当时,英宗二十三岁,而申祐二十五岁,二人年龄相当,且肤貌相合,加之申祐素来不怕死,这个任务就压在了申祐头上。然而,申祐突围没能奏效,最终为国捐躯,代替英宗而死。
笔者认为,史料中所载英宗突围,其中就包含着申祐假扮英宗突围。因为申祐突围失败了,且英宗最终也做了俘虏,这件事也就不值得一提了。每个人都有知耻的一面,皇帝更甚。国难当头,英宗贪生怕死,想用别人之命换自己之命,结果鸡飞蛋打,英宗还有必要记住申祐,记住这件非常不光彩的事情吗?
不过,因为那道《题奏缺漏申侍御土木堡忠臣庙名位疏》,申祐的事迹得以传诵,有“救亲于虎口,脱师于逆鳞,殉难于从龙”之三烈美誉。古人云,“父生之,师教之,君治之”,申祐孝父、义师、忠君,在父、师、君生死存亡之际表现出的视死如归和大义凛然,成为让世人顶礼膜拜的人伦典范。
在嘉靖皇帝的“大礼仪之争”和官修《明伦大典》的背景下,申祐的“三烈”事迹符合政治需要和儒家思想,遂成为感动大明帝国的道德模范,并得到了一个“忠节”的美谥,从此申祐名满天下。嘉靖十年(1531年),思南府、务川县分别为申祐立祠,名曰“申忠节公祠”,其联曰“视死如归,七尺浮躯捐土木;欲生有甚,千秋正气壮山河”。天理难泯,公道自在,八十年不晚。(刘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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