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时期的秦国,与拦路虎晋国打过大小数不清的战争,其中第一场大战叫韩原之战。此战的始末,要从那场晋国的饥荒说起。
公元前647年,晋惠公正式即位三年,晋国发生严重饥荒,此前对秦国颇为不敬的晋惠公,派人到秦国借粮。
秦穆公把内史廖、百里奚、蹇叔、丕豹等一干重臣召集起来,商议是否借粮。
“夷吾反复小人,若借粮给他,日后必定恩将仇报,请君上给我战车三百乘,我定能趁势拿下河东,生擒贼人夷吾!”说话者是怒气冲冲的丕豹,提到杀父仇人晋惠公,他就有欲杀之而后快的冲动。
内史廖不急不慢道:“君上,夷吾固然该死,然晋国之灾,乃百姓之苦,若不借粮百姓受害深矣!凡事要以仁为先,以礼为重!”内史廖不愧是东周来的,凡事都讲仁义礼信。
看到丕豹蹬鼻子竖眼,内史廖礼让三分不再说话。老臣百里奚则连连点头赞同,另一个老臣蹇叔附和道:“君上若借粮,必能施恩于晋国百姓,他日秦晋交战,晋人必不肯为夷吾效力!”
“秦晋交战,是靠实力说话,给点粮食有个屁用!”丕豹手握剑柄,杀气腾腾,吓得百里奚和蹇叔啰嗦着不敢说话。
秦穆公见场面要失控,赶紧收拾残局:“今日就商议到此,诸位请先回,容我考虑考虑。”
在秦穆公看来,丕豹有将个人恩怨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的嫌疑,暂时不能听他的,得让丕豹憋着这股劲,日后用在秦晋交战上。
考虑再三之后,秦穆公下令打开粮仓,不远千里支援晋国。当时的秦人,大多不理解为何秦穆公如此仗义,那晋惠公明明登基后就食言,不从河西撤兵,也不把事先许诺的土地割让给秦国。
公元前646年,秦穆公借粮给晋国第二年,风水轮流转,反过来秦国发生饥荒,晋惠公却不借粮给秦国。
“贼你夷吾!”秦穆公从宫殿一头冲到另外一头,手舞足蹈,反复骂着这句话,四周的宫女不敢接近。
“竖子夷吾!”秦穆公又从宫殿另一头冲了回来,嘴里不断骂着这句,身边的人都只远远看着,生怕当了出气筒。
这一次不等丕豹来催战,愤怒的秦穆公决定与晋国大打一场。秦穆公属于那种轻易不作决定,一下决定就雷霆万钧的人,他决定动兵,那就是起倾国之兵,由自己亲征。不过实际指挥这张战争的还是晋国来的丕豹,不为别的,就因为他熟悉晋军。
秦国动兵了,晋国方面呢,还在为是否迎战争吵。
晋国的社会结构,与秦国大为不同,晋国的国土,大部分分封给了大夫们。每到战争之时,大夫们总是各怀鬼胎,各有想法。
春秋时期,晋国对外战争,大多数都是攻入他国进行领土兼并,大夫们对这种战争积极性很高,因为很有可能获得新的封地。
当然晋国也曾被秦国和其他戎人攻入本土,这种防御战争晋国大夫们通常兴趣不大,因为这些入侵者不是来占领自己封地的,晋国大夫们完全不用拼死一搏。
这次以秦国的实力,不足以在晋国本土攻城略地并守住战果,秦国目的实际就是泄愤,在秦人眼中,晋惠公实在太坏了。晋惠公先是爽约不割地,后来厚着脸皮向秦国借粮,现在又不借粮回报秦国,秦军是来找晋国军队发泄怒火。
晋国大夫们足智多谋,人人都看得透彻,纷纷不同意迎战秦国,这就出现了历史上很有趣的现象,敌国打到本土,晋国居然大部分人不想战斗。
值得一提的是,就连晋惠公的铁杆粉丝,从晋惠公逃亡梁国时就追随他的大夫郤芮,也不支持抵抗秦军。
大夫们的意思是,让晋惠公花钱消灾,赔点钱甚至割让河西一两个小城,就此打发秦军算了。
可是晋惠公不这么想,父亲留下来的土地,岂能轻易送人,要送当初回来继位的时候就送了。于是晋惠公自己组织三军,迎战秦军。
当然还是有一些大夫追随晋惠公,其中就包括晋国的宗室韩简。秦军与晋军遭遇的地方叫韩原,这场战争又称“韩原之战”。这里正是韩简的封地,作为东道主,韩简是硬着头皮,不打也得打。
决定打不打是一回事,真打起来晋惠公心理没谱,他在战前令韩简去秦国军营探听秦军情况。
秦军韩原大营,进来一位晋国宗室成员,在见到秦穆公之前,韩简特意找理由四处溜达了一圈。作为战国七雄之一韩国的祖宗,韩简确实耳通目达,他暗中数好秦军的营垒,计算秦军的人数,一路上还细细打量秦军的武器装备。
在回到晋军大营的路上,韩简已经盘算出,即便晋国大多数大夫都不发一兵支持,晋惠公的兵力也要胜过秦军。只是韩简内心深处,绝对不希望秦晋开战,一旦开战最遭罪的就是他这东道主,到时候不知道要伤及多少平民百姓,又要毁掉多少房舍资产。
尽管韩简不想开战,但他毕竟是晋国宗室,也还是个忠臣,他对晋惠公说了实话:“秦军人数不如我军多,但斗志却十倍于我军!”
晋惠公将信将疑道:“何故?”
韩简绘声绘色道:“侯爷依靠秦国即位,又受秦国资助粮食,却不兑现承诺,也不借粮给秦国,秦人三军积愤,其锐气岂止是晋军的十倍!”
韩简的言外之意是要晋惠公退兵,补偿秦国几座城池消灾。但晋惠公早已横下一条心,绝不把父亲留下的国土拱手送人。
韩原之战,就真的要打响了。战前再做一次实力对比,晋军人数多于秦军,武器更为精良,车战、阵法、强弩,这些都是晋军所娴熟的,秦军唯一的优势就是士气更旺盛。
晋国的将军们,随便一个都对车战、阵法这些东西烂熟于心,而秦军懂这些的只有一个从晋国逃来的丕豹。晋惠公也并非等闲之辈,十多年前他还是公子的时候,便有领兵作战的经历,后来又在晋国边境修筑城池,其军旅生涯并不比秦穆公短。
总之从战前的实力来看,晋国还是要强一些,毕竟作战不是光靠勇气和愤怒就能获胜的,这也是晋惠公坚持要与晋军开战的最大原因。
秦军大营,当丕豹听说晋国一干有能力的大夫,包括郤芮都没有来,立即向秦穆公保证,此战大局已定,秦军必胜。
深谙晋国局势的丕豹,知道郤芮对于晋惠公的意义所在,连郤芮都不来晋惠公还能有多少支持者呢。而且郤芮很有才华,当年就是他建议晋惠公投奔梁国再找秦国支援的,这样的人缺席对秦军来讲是天大的好事。
韩原广阔的平原之上,飞尘蔽日,鼓声震天,呐喊鼎沸。秦晋两支大军,开始了历史上第一次大交锋。不过这场大战很快就结束了,意外的是晋军战败,晋惠公居然被秦军俘虏。
晋惠公作为国君亲征,他肯定是坐在战车之上遥望战场形势,而不会冲杀在第一线。晋惠公被俘,晋军理论上应该遭遇了很大的伤亡。
可事实上,晋军此战的伤亡并不大,卿大夫们全部安然无恙,稳稳地逃离了战场,当然包括韩原的东道主韩简。
发生这种离奇情况,与晋惠公处理国内矛盾不力有很大关系,正是这些大夫们对晋惠公不满,造成战场之上晋惠公孤军奋战的局面。
从另外一个层面看,秦穆公选择这个时间点发动战争,确实找到了一个最佳时间点。
秦军不但士气高昂,其中不乏完全不惧生死的敢死队。几年前秦穆公在岐山狩猎之时,好几匹骏马被当地的野人(村民)给宰了吃了,秦穆公不但没有惩罚这些野人,而且还赐给他们美酒与马肉一起饮食。
韩原之战前,当地三百野人来报恩,他们自告奋勇从军,并且充当敢死先锋。战场之上这三百人蓬首袒肩、奋勇当先,将生死置之度外,成为秦军一支锐不可当的力量。
图-秦晋韩原之战
秦穆公虏了晋惠公,将他五花大绑,押进中军大帐。晋惠公垂头丧气,瘫坐于地,脸色铁青,内心煎熬。秦国众将开始议论如何处置晋惠公。
公孙枝是晋国过来的落魄贵族,在晋国他可是从来没见过国君,没想到在秦国军营能见到晋惠公。自打晋惠公被五花大绑推搡着进入大帐,公孙枝就一直向晋惠公低头作揖,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君上,晋侯乃天子所赐侯爵,请君上松绑以礼相待。”公孙枝诚恳地请求秦穆公。
秦穆公犀利的眼神一扫晋惠公,眼神中露出杀机,他一步步走近晋惠公,拔出随身小刀,纠结着把绳子斩断了。
百里奚对秦穆公的举动很满意:“主公英明,主公的仁义定能传遍天下。”
蹇叔则更冷静:“主公,晋侯被俘,晋军可能会穷追不舍,我等不可掉以轻心!”
蹇叔的这个提醒,让所有人回过神来,秦穆公道:“传我令,三军不可懈怠,严守军寨!”
秦穆公刚下完令,一个身披血迹斑斑盔甲,满脸杀气的人,提着大刀冲进了大帐。
众人定神一看才知道是丕豹,他提刀去砍晋惠公,大喝一声:“贼人夷吾,拿命来。”晋惠公被松绑之后,身体可以活动了,急切间一个翻滚,虽然狼狈,还是躲过了霹雳一刀。
“住手!”秦穆公声振屋瓦。
丕豹只得停手,正要向秦穆公请求杀死仇人,秦穆公开口道:“就这么杀太便宜他了,我要把他带回雍都,拿他去祭祖!”
秦穆公说完,示意侍卫把还不肯罢手的丕豹带下去,晋惠公早已面如土色,难看至极。
秦国三军得胜之后,从河东撤兵,返回雍都。渡过洛水进入秦国境内之后,秦国各地百姓听说秦穆公俘虏了晋国国君,纷纷前来观看秦军的盛况,有好事者还想一睹晋惠公尊容。
秦国百姓对胜利者夹道相送,秦国上下的凝聚力得到一次提升,韩原之战确实是秦国扬眉吐气的一战。
秦军返回雍都的时间很慢,一路上除了夹道相迎的百姓,秦穆公还不断接到晋国传来的消息。
令人诧异的是,晋惠公被俘,晋国不但没有乱,而且迅速走出低谷,甚至比以前更为强大!这里要说说晋惠公的两个大臣郤芮和吕省,二人追随晋惠公逃亡梁国,是晋惠公的左膀右臂。
郤芮和吕省,虽然不支持晋惠公打韩原之战,但是战后重建,两人都体现出一流能臣的水准。
晋惠公被俘后,郤芮和吕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拥着太子晋圉,向天下宣布,随时准备立晋圉为新的国君。这一招让晋惠公的身价暂时大打折扣,就算晋惠公死了,似乎对晋国也没有实质影响。
由于晋国太子晋圉是梁国公主所生,这一招让梁国与晋国的关系又更上一层楼。梁国地处河西,夹在秦国与晋国之间,梁国的动向对秦晋关系有着重大影响,如果梁国成了晋国的附庸,梁国将成为晋国进攻秦国的桥头堡。
安置好了接班人,郤芮和吕省又做出一个大胆的改革:作辕田,意思是承认百姓和奴隶开垦的荒地。
此前的土地,分为官田和私田,官田是国君和贵族的田,私田是普通百姓的田。官田种出来的大部分粮食归田的主人,私田则只需要上交部分粮食。
对大多数底层百姓和奴隶来说,有一份私田是件美好的事情。但现实中包括晋国在内的大多数诸侯,官田的数量都远大于私田,百姓拥有一份自己的田地,似乎只是一种奢望。
“作辕田”,就是鼓励所有人去开荒,开出多少耕地,都算自己的私田。
政策一出,晋国上下都兴奋起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发财良机啊。晋国这个政策,类似于殖民时代,西班牙人英格兰人出海寻找新大陆和宝藏,那个积极性也是干劲冲天。
在郤芮和吕省等人的打理下,晋国居然迅速走出国君被俘的阴影,而且这哼哈二将,后面又有精彩表现。
郤芮和吕省向晋国人告示,秦穆公准备放晋惠公回来,只是晋惠公觉得对不住晋国百姓,没有脸面回来,派人请大夫们废掉太子,另立贤明的国君。
这么一来,晋国上下对晋惠的高义感动不已,恨不得晋惠公立即回来主持大局。而秦穆公则被动了,如果他杀了晋惠公,全天下人可能都会说他失信,晋国人以后与秦国作战,还不往死里玩命。
最后郤芮和吕省又祭出一大杀招:作州兵,就是扩大征兵范围,将以前军队不收的野人也纳入军队,扩充军队数量,提高战斗力。
一个月后,秦军回到雍都。在这一个多月的旅途中,秦穆公最为感慨的一件事情就是:秦国为什么没有郤芮和吕省那样的人才啊!
秦穆公本来要杀了晋惠公祭祖,但是这一路上走来,他不得不重新考量如何处置晋惠公。
秦穆公前脚刚回到雍都,后脚吕省就带着厚礼,从晋国赶来。吕省来秦国的目的,当然是把晋惠公带回去,但是他有这个本事吗?
雍都秦宫之中,秦穆公接见了吕省。秦穆公是个直爽性格的人,他开门见山就问:“晋侯被俘,晋国情况如何?”
晋国情况如何?简简单单几个字,却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如果回答:“乱成一锅粥”肯定是不行的,回答“好的很”更是不能取悦秦穆公。
吕省不急不慢答道:“自晋侯发生不幸,晋国百姓对秦国怨恨很深,他们只想立太子为新君,还想联合齐楚一起讨伐秦国。不过请秦君放心,这些人都是大字不识的农民,他们并不知道晋侯有负秦国。像我等大夫,都是识大体的人,此番我来秦国之前,就劝告了很多义愤填膺的百姓不要与秦国为敌。”
要说这吕省真是有才,一番话表达了晋国百姓与秦国作战到底的决心,同时自己不卑不亢,还做了好人。吕省短短一番话体现他的智慧,把秦穆公那一帮东方来的大臣全都比下去了。
通盘考虑之下,秦穆公认为杀了晋惠公,只会给晋国后继者口舌,将来两国开战,多一个借口而已,因此决定放了晋惠公。
但是不杀晋惠公,难以服众,而且丕豹眼看杀父仇人已经被囚,以为大仇马上就可以得报,每天恳求秦穆公下令杀死晋惠公。
秦穆公左右为难,这个时候为他做挡箭牌的是夫人穆姬,这个女人是当年晋国太子申生的同母姐姐,是晋惠公的异母妹妹。穆姬为晋惠公求情,秦穆公找到了借口,无视声泪俱下的丕豹,就这样有条件释放了晋惠公。
这事过后,秦穆公失去了秦军最有力的领军人物丕豹,眼看杀父仇人大摇大摆在秦国走一回,丕豹却无能为力,遂决定不再为秦穆公效力。
虽然丕豹的军事能力在晋国只能算二流,但是他熟悉晋军,对秦军来说就是不可多得的将才,他的离开是秦军巨大的损失,日后崤之战秦军遭遇惨败,秦穆公可能到那时才会怀念丕豹。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