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朝承魏晋门阀政治制度,很多生活在底层的奇能异士没有晋升的门路,只能默默无闻地老死于野。
宋人孔熙先通文史、星算,精医术,有纵横宇内之才和匡扶天下之志,却苦无展现的机会,长期郁郁寡欢,落寞于江湖。
孔熙先每想到自己将会平凡到老,便愤愤不平,悲鸣不已。
不过,孔熙先的运气还是要比普通人要好一些,有身负高超医术,医好不少朝廷高官,得以跻身仕途,至散骑员外郎。
孔熙先希冀的是匡扶济世,散骑员外郎的职位显然远不能满足。
还有,孔熙先的父亲孔默之担任广州刺史时,曾获罪得彭城王刘义康相救,孔熙先因此对刘义康心怀感激,有心要为之效命报恩。
而孔熙先根据天文、图谶进行预测,得出宋文帝刘义隆会死于骨肉相残,真天子应该出在江州。恰巧,作为宋武帝刘裕第四子、宋文帝刘义隆异母弟的刘义康遭到罢黜,贬为江州刺史。
孔熙先于是想拥戴刘义康造反。
当然,孔熙先也明白,自己不过一小小员外散骑侍郎,人小言微,要造反,就必须串联起一个大人物参与。
这个大人物是谁呢?
孔熙先的目光瞄来瞄去,最后瞄准了太子詹事范晔。
不过,和孔熙先的落魄不同,范晔出身士族家庭,少年得志,历任后军长史、南下邳太守、左卫将军、太子詹事。而且,造反是掉脑袋、灭九族的事,不是万不得已,谁会铤而走险,干这样不要命的事?
最主要的是,范晔是个大史学家,其所著《后汉书》博采众书,结构严谨、属词丽密,与《史记》《汉书》《三国志》并称“前四史”,史学成就突出,对历史上那些成王败寇、用鲜血浇铸皇冠的斑斑史事司空见惯,绝对不会轻易蹚造反这趟浑水。
另外,范晔早年曾在彭城王刘义康门下任冠军将军、秘书丞,和刘义康有仇隙,一度贬为宣城太守,又岂肯拥戴刘义康称帝造反?
但孔熙先自信有苏秦之才、张仪之辩,首先结交范晔的外甥谢综,通过谢综,结识了范晔,动用三寸不烂之舌,撺掇范晔参与谋反。
造反这种高风险的事情,范晔自然肯轻从。
说巧不巧,那段时间,范晔为家人向皇家求婚遭到了拒绝。孔熙先于是就专门拿这事作文章,不断出言相激范晔:“你自以为可以和皇家攀亲?但人家不过把你当猪狗一样看待!”
这时候,在孔熙先的授意下,刘义康也为宣城之贬向范晔频致歉意。
一来二去,范晔最终参加了谋反集团,一心反叛朝廷。
孔熙先精通天文,一方面在社会上大造“江州将出天子”的声势,一方面密结各地方军队。
范晔也充分发挥自己的特长,起草政变宣言,并以刘义康的名义作书给丹阳尹徐湛,要之勉励各部“同心协力,族灭奸党,争为创业元勋,再创宋朝”。
哪料,丹阳尹徐湛是个首鼠两端的动摇分子,立场并不坚定,眼看政变日子将至,心理承受力达到极限,突然崩溃,向宋文帝告发,呈报参与政变的名单和相关书信证据。
宋文帝大惊,随即诏书“马上逮捕,依法穷诘”。
范晔被捕后,对自己的罪行百般抵赖,不肯承认。
孔熙先知道了,仰天大笑,说:“所有的安排、符节、檄文和书信,都是范晔制定的,为什么到现在了还要抵赖呢?”
轮到廷审孔熙先,孔熙先侃侃而谈,详细交代全部来龙去脉事,语气一点也不怯懦。
宋文帝对孔熙先的才华大为讶异,说:“你有这样的才能,却在集书省埋没了这么久,难怪会有反叛之意,是我亏待了你。”
回头,宋文帝责怪前吏部尚书何尚之,说:“让孔熙先年近三十,仍然只担任散骑郎,怎么能不反叛?”
孔熙先在监狱里上书谢恩,并具体陈述了图谶上的征兆,告诫宋文帝要特别警惕兄弟骨肉之间的灾祸,说:“希望不要扔掉,把它存放在中书省。我死了以后,如果还会查看,那我就算到了九泉之下,也能多少赎免一些罪责。”
事实上,宋文帝后来还真死于兄弟骨肉之间的灾祸。
范晔得知谢综、孔熙先等都已供认,遂承认谋反事实,表示“有负于国、罪行深重,愿被处死。”
在狱中,范晔一个劲地打听好朋友徐湛之关押的处所,听说告密者正是徐湛之,不由愤恨交加,作诗感叹:“祸福本无兆,性命归有极。必至定前期,谁能延一息。在生已可知,来缘画无识。好丑共一丘,何足异枉直……”
由于范晔以为自己很快就会被处死,故诗里含这样两句:“虽无嵇生琴,庶同夏侯色。”意思是自己虽然不能像嵇康那样在临刑前从容弹奏《广陵散》;但是希望能像夏侯玄一样,面对死刑,有镇静自若的表情。
想不到,宋文帝为彻底追查,刑期拖了二十多天。
范晔于是以为还有活的希望。
狱吏故意逗他,说:“外边传说太子詹事范晔或许会被长期囚禁。”
范晔听了,喜出望外,高兴无比。
谢综、孔熙先笑话他,说:“詹事以前卷着衣袖,瞪着眼睛,顾盼驰骋,自以为是一世英雄。现在混乱纷扰,如此怕死,就算皇帝赐他活命,身为人臣,而图谋不轨,又有什么脸面活着呢?”
不久,范晔、谢综、孔熙先和他们的儿子、兄弟、党羽全被押上刑场诛杀。
范晔的母亲到刑场,痛哭流涕,责骂范晔,用手打他的脖子,范晔梗着脖子,一动不动,没有后悔的神色。
等到范晔的妻妾前来告别,范晔忍不住双泪长流。
谢综说:“舅舅的神色,可比不上夏侯玄呀。”
范晔这才收住泪水,和谢综、孔熙先一起,静等鬼头大刀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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