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萧道成篡位前后的那段时间里,南朝顶级的豪门士族——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似乎又站在了风口浪尖,但双方所扮演的角色是截然不同的。
在刘宋皇族已经全面衰弱的前提下,整个南朝看似大有“萧与王谢共天下”的趋势。面对这种局势,琅琊王氏几乎是全力支持萧道成篡位,而陈郡谢氏则大力反对萧道成篡位。为萧道成立下大功的禇渊态度相对温和,但也明确表示不支持萧道成篡位。
豪门士族意见不一,萧道成篡位之事只能暂时放下。既然支持意见和反对意见都摆在了台面上,那么接下来就不用那么隐晦地做事了,所有人聚集在一起,准备投票吧。
如果支持萧道成篡位,只需要把“天命、禅让、气数和民心所向”等理论全部说一遍,大家自然会明白你站在哪一方。
如果反对萧道成篡位,只需要摆出一副忠臣孝子的模样,尽力表演就行了。
如果还想继续当墙头草,那就不表态,被逼着表态的时候只要打官腔就行了。
在这种时候,根本不要担心会受到某一方的威胁。因为豪门士族的代表——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已经领衔为双方站台了,就算天塌下来也有王谢顶着。
当然了,如果不幸站错了队,以后的政治前途可能受到一些影响,但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哪个队伍后面都是人山人海,所以就算站错了队,既得利益应该还是可以保证的,丧失的只是一些机会而已。
但有一点要注意:在这种投票的过程中,千万别高呼反动口号,千万不要搞人身攻击,只要简单表态即可。
经过一段时间之后,这种云遮雾罩的争论和表演就会逐渐落幕,大家都能很清楚地看到:谁的支持者更多。接下来就是锦上添花的时间,再然后就是少数服从多数的具体操作。
也许有人会说,如果领衔主角的态度强硬,即使支持他的人少、力量弱小,也有可能会取得胜利,但这通常只会发生在大家力量相若的背景下。
如果力量相差太多,就算领衔主角愿意拿着全家人的脑袋赌大小,追随他的人也未必敢陪他一起赌。如果领衔主角非要一意孤行,恐怕只会让自己变成孤家寡人。
在萧道成篡位时,人们都是一种什么样的态度呢?答案是琅琊王氏的观点占了上风,大家都支持萧道成篡位。
那些反对萧道成篡位的人,都开始逐渐转变自己的观点。因为他们发现,支持萧道成篡位的人实在太多了,如果自己不及时转变观点,就有可能会跟不上时代潮流。所以随着时间的推移,支持萧道成篡位的力量越来越强大,谢氏也没有阻挡这股力量的本事。
但即使大多数人都支持萧道成篡位,他们也会通过各种方式让萧道成明白:天下绝不属于皇帝和皇族,而是应该让大家共同拥有。
于是在萧道成继位的那天,瑯琊王氏的王琨当众痛哭流涕:“我眼看着晋国灭亡,现在又要眼看着刘宋灭亡,老天干嘛让我长寿啊,这不是折磨我吗?我希望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然后抱头痛哭,所有官员也跟着他一起痛哭。
右光禄大夫王琨,华之从父弟也,在晋世已为郎中,至是,攀车獭尾恸哭曰:“人以寿为欢,老臣以寿为戚。既不能先驱蝼蚁,乃复频见此事!”呜咽不自胜,百官雨泣。——《资治通鉴》·齐纪一
史书没有记载萧道成当时的表情,但我相信:此时萧道成的脸色必然是一片铁青的!
这对于萧道成而言,对于新建立的南齐而言,都是最重要的一天。可就是这最重要的一天,却被这帮豪门士族的代表人物弄得哭声一片,萧道成的心里能好受吗?
这就是豪门士族为萧道成精心准备的下马威:别以为你当了皇帝就能如何如之何,如果敢不尊重我们,我们就让你的南齐一刻不得安宁!
王琨不愧是人老成精,这种表演玩得高明又自然。他避免了公然与萧道成叫板,又让萧道成看到了豪门士族的威势。在这种背景下,无论王琨哭得有多惨,豪门士族和萧道成之间都不会产生无法调和的矛盾。面对这种局面,萧道成真是有苦说不出。
王琨这几句话说得也非常有水平,从不同的角度理解,自然可以读出不同的意味。
从积极的角度来看,王琨认为萧道成篡位有理,因为刘裕当初就是这样欺负东晋司马皇族的;王琨还号召大家忠于萧道成,因为王琨希望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从消极的角度来看,王琨是明着指责萧道成祸国殃民,大家都害怕萧道成,只能用眼泪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说句题外话,我对萧道成是极其不屑的,因为我认为萧道成根本不具备成为开国大帝的客观条件和个人素质。但当我看到萧道成继位当天发生的这些事,我对萧道成只有深深的同情!
对于大家抱头痛哭的表现,萧道成能怎么做呢?批评、指责和打击?显然不可能,这只会让矛盾激化。认可、表扬和鼓励?显然更不可能,那就是自打耳光了。
萧道成只能铁青着脸,尴尬地看着王琨等人卖力表演,同时静静地思索:未来的路应该怎么走呢?
作为陈郡谢氏的代表人物,谢朏(fěi)一直公然反对萧道成篡位,在萧道成继位的那一天,谢朏依然是一点面子也不给萧道成留。
萧道成希望谢朏能领衔支持他篡位,但谢朏却呆在办公室里,假装不知道有这么回事。萧道成派人去请他出席,谢朏直接拒绝。
办事人员害怕把事情弄僵,就对谢朏说:“你假装有病,我好回去交差。”但谢朏很耿直说:“我没有病,身体好好的,不信我出去给你走两步?我就是不想帮萧道成站台。”说完之后,谢朏直接走出办公室,坐车回家了。
传诏惧,使朏称疾,欲取兼人,朏曰:“我无疾,何所道!”遂朝服步出东掖门,仍登车还宅。——《资治通鉴》·齐纪一
你说这事闹的,萧道成得有多郁闷啊!
谢朏毕竟是陈郡谢氏的代表人物,萧道成尽管心里窝火,却也不敢直接找谢朏的麻烦。只得另找其他借口,罢免了谢朏的职务。
太子赜请杀谢朏,帝曰:“杀之遂成其名,正应容之度外耳。”久之,因事废于家。——《资治通鉴》·齐纪一
谢朏的这种行为,使得陈郡谢氏在豪门士族当中的声望更高了。
在很多士族子弟的心目中,谢朏才是真正的大英雄,陈郡谢氏才配得上“豪门”的称谓。什么是真正的豪门?那就是可以随意藐视帝王将相,就是这么尊贵,就是这么骄傲!
与谢朏不同的是:重臣禇渊在最后时刻改变立场,选择支持萧道成篡位。这个选择直接让禇渊身败名裂,因为与坚贞不屈的谢朏相比,禇渊怎么看都像个窝囊废。
其实褚渊和谢朏不同,他有不得已的苦衷:谢朏本人并没有特别重要的职务,他只是在代表陈郡谢氏发声而已,萧道成完全可以不理谢朏,转而与陈郡谢氏的其他枝系合作。从这个角度来看,萧道成不管有多恨谢朏,他都不会杀谢朏,因为他没必要因此而得罪陈郡谢氏。就算萧道成罢了谢朏的官又能怎样呢?陈郡谢氏又不会少一根汗毛。
而褚渊却是名副其实的军政大佬,他一直拥有与萧道成分庭抗礼的资格。如果褚渊继续旗帜鲜明地反对萧道成,必然会导致反对萧道成的人站在褚渊的身边摇旗呐喊。而褚渊的权力并不是萧道成赋予的,所以萧道成根本没资格剥夺褚渊的官职。在这种背景下,萧道成和褚渊之间就会拥有无法调和的矛盾,双方必须你死我活的见个输赢,褚渊哪敢做这种事呢?
尽管褚渊有种种难处,但他这个选择依然让他饱受冷嘲热讽。有一次,禇渊和沈文季喝酒,两人都喝高了,一言不合就吵了起来。在争吵中,沈文季说了这样一句话:“你以前标榜自己忠于刘宋,可就凭你后来的那种表现,等你死了以后真有脸见宋明帝刘彧吗?”禇渊被气得无话可说,太子萧赜(zé)笑着打圆场说:“沈将军喝醉了”。
太子宴朝臣于玄圃,右卫率沈文季与褚渊语相失,文季怒曰:“渊自谓忠臣,不知死之日何面目见宋明帝!”太子笑曰:“沈率醉矣!”——《资治通鉴》·齐纪一
沈文季这样骂褚渊,不禁让我想起当年庾纯质问贾充“高贵乡公何在”的典故,这种质问的性质是一样的。只是当年的司马皇族会为贾充讨回公道,而现在的萧氏皇族却对褚渊受辱感到幸灾乐祸。
虽然褚渊在最后时刻选择了支持萧道成,但那是情势所迫,萧氏皇族不会忘记:当初萧道成打算篡位的时候,褚渊一直表示反对。也正是基于这一点,使得褚渊在南齐的处境愈发艰难,影响力也越来越小。
萧道成继位两年之后,褚渊去世。褚渊的儿子耻于自己父亲的变节,拒绝继承褚渊的政治遗产。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褚渊一系承受的舆论压力太大,以至于褚渊的儿子要通过这种方式,与褚渊这个老糊涂划清界限。
六年,上表称疾,让封与弟蓁,世以为贲恨渊失节于宋室,故不复仕。——《南齐书》·卷二十三·列传第四·褚渊等
由于陈郡谢氏拒绝与萧道成合作,所以陈郡谢氏在萧道成的新政府当中并没有占据什么显赫的职位,但陈郡谢氏在南齐的影响力依然是无人可及的。
在齐武帝萧赜时期,中书通事舍人纪僧真受到了赏识和重用,纪僧真本人也认为自己风流倜傥,有魏晋名士的风采,于是找到齐武帝萧赜,希望能够获得一个士人的身份。
萧赜对他说:“这种事我做不了主,只有江斅(xiào)和谢瀹(yuè)决定的。你去找他们帮忙吧。”
纪僧真找到了江斅,想和他坐在一起,这样会显得亲密一些,但江斅马上对身边的侍从说:“挪一下我的床,这个客人离我太近了。”
中书舍人纪僧真得幸于上,容表有士风,请于上曰:“臣出自本县武吏,邀逢圣时,阶荣至此;为儿昏得荀昭光女,即时无复所须,唯就陛下乞作士大夫。”上曰:“此由江斅、谢瀹,我不得措意,可自诣之。”僧真承旨诣斅,登榻坐定,斅顾命左右曰:“移吾床远客!”僧真丧气而退,告上曰:“士大夫故非天子所命!”斅,湛之孙;瀹,朏之弟也。——《资治通鉴》·齐纪二
这个故事至少透露了三个信息:
一、纪僧真位高权重,深受齐武帝萧赜的赏识和重用,但他出身普通,依然希望可以拥有士族的派头;
二、豪门士族这种派头,是旁人羡慕不来的。别看纪僧真在齐武帝萧赜的面前混得风生水起,在豪门士族看来,纪僧真顶多也就是土鳖成精。
三、谢瀹是谢朏的弟弟,在这个故事里,谢氏兄弟俩都没有露面,但从江斅那副唯吾独尊的派头来看,谢氏肯定更难搞定。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济阳江氏都没有与陈郡谢氏相提并论的资格。
琅琊王氏积极支持萧道成继位,所以琅琊王氏的主要成员受到了南齐朝廷的重用;陈郡谢氏拒绝支持萧道成继位,所以陈郡谢氏的主要成员并没有受到南齐朝廷的重用,却得到了豪门士族的极大认可。从这个角度来说,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殊途同归,都在萧道成称帝一事上赚得盆满钵满,唯一的输家只有倒霉鬼褚渊。
萧道成也赢了,因为他获得了建国立业的殊荣,但每每回想起那个光辉时刻,萧道成总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一边是高级官员集体痛哭,另一边是谢朏公开不配合,你说萧道成这个国家建立得有多憋屈?但也正是如此,坚定了萧道成强化皇族的决心。换言之,萧道成打算照搬照抄晋武帝司马炎的执政策略。
萧道成能做出这种决定,真的是非常不容易。大家可以想想,萧道成是怎么上位的?先有宋明帝刘彧对着皇族实力派大砍大杀,后有刘休范和刘景素先后叛乱。可以很直白地说:正是由于刘宋皇族内讧,才给了萧道成可乘之机。
但此时的萧道成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豪门士族如此嚣张跋扈、藐视皇权,如果再不强化萧氏皇族,那萧道成是一点安全感都不会有的。
但事实证明:晋武帝司马炎的政治布局虽然妙,却也不是萧道成想学就能学的,双方的客观条件差得太多了。
从萧道成继位到去世,满打满算只有四年,如果掐头去尾就只有两年多。而就在这两年多时间里,萧道成就亲口品尝了自己种下的苦果。
从某种意义上讲,萧道成就是死于皇族内讧之中,只是萧道成死的时机比较恰当,所以这场皇族内讧并不太引人关注。
在今后的几天内,我会为大家相信解读南齐的皇族内讧,敬请关注!
PS:昨天有读者跟我聊到两晋南北朝时期的豪门士族,他认为兰陵萧氏也是豪门士族之一,所以萧道成篡位并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
我根据毛汉光先生的《两晋南北朝士族政治之研究》和田余庆先生的《东晋门阀政治》两本著作所写,得出的结论是:从东晋建立到刘宋灭亡这段时间内,琅琊王氏、陈郡谢氏、颍川庾氏、太原王氏、谯国桓氏、陈郡殷氏和高平郗氏才能算两晋南北朝时期显赫一时的豪门士族。兰陵萧氏之所以能够异军突起,完全是因为他们建立了两个朝代(南齐、萧梁)。在萧道成篡位的时候,兰陵萧氏虽然也算士族,但距离豪门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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