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陵(今河南漯河郾城区东)盟会之后,由于晋卿的集体堕落,诸侯纷纷背叛了晋国。后来晋国六卿矛盾激化,晋国陷入了一场长达八年的内乱。在这场内乱期间,卫灵公与齐景公一起,积极支持范氏与中行氏,让晋国这场内乱斗争变得更加复杂了。
如果卫灵公、齐景公再年轻十岁,也许晋国此次会在劫难逃。可晋国内乱爆发之时,卫灵公已执政三十八年,齐景公更是长达五十一年,两人岁数都不小了。公元前493年,卫灵公就不幸去世了。卫灵公一死后,卫国立刻就陷入了一场政治危机——谁来做他的太子?
卫灵公原太子蒯聩,因为企图杀死败坏风气的卫灵公夫人南子,阴谋败露后逃出了卫国。因为这段往事,卫灵公生前曾想改立公子郢为太子,可公子郢却拒绝了。
此时,蒯聩正在赵鞅门下。
赵鞅听闻卫灵公死讯,便将太子蒯聩送回到卫国戚邑(今河南濮阳北),想扶持他作卫君,以缓解来自卫国的压力。在随后的戚邑之战中,太子蒯聩配合赵鞅,成功地截获了齐国输送给范氏和中行氏的粮草,对范氏和中行氏造成了致命一击!
蒯聩投靠了晋人,这让正在与晋国作对的卫人根本无法接受。因此,蒯聩虽然回到了卫国,但国内无人支持他作国君。最终,卫人将蒯聩之子辄为君,是为卫出公。
蒯聩虽然没能当上国君,可毕竟是儿子在当国君,对他也算是一种安慰了。可在内心深处,作为曾经的太子,没能真正体会到作国君的滋味,蒯聩依然很不甘心。不过,由于国内无人支持,蒯聩也就只能呆在戚邑了。
儿子在国都做国君,父亲则无所事事地呆在戚邑,双方就这样平安无事地过了十多年。
可不想,机会就这么悄悄降临了。
卿士孔圉娶了蒯聩之姐孔伯姬为妻,生下了儿子孔悝(kuī)。可孔圉去世后,孔伯姬寂寞难耐,与长相俊美的家奴浑良夫私通了起来。因为蒯聩在戚邑,孔伯姬常派浑良夫前往探视。时间一长,蒯聩也和浑良夫熟悉起来,对他说道:“如果能帮我当上国君,就让你做大夫大夫,还免除你三次死罪!”
人都想要荣华富贵,浑良夫当然不愿错过这次机会,就积极怂恿老情人孔伯姬也参与进来。
公元前480年秋,在与蒯聩盟誓过后,浑良夫将他偷偷地接入国都,先安置在孔氏家外的菜园子里。黄昏之时,蒯聩与浑良夫两人又蒙面乘坐马车,骗过了孔氏家臣,与孔伯姬会合。
一吃完饭,孔伯姬就手持长戈先行,把儿子孔悝逼入厕所之内,强迫他与蒯聩盟誓。孔氏家臣栾宁听说夫人作乱,急忙将此事告知了孔氏家宰、孔子弟子子路。随后,栾宁又赶紧驾车载着卫出公逃到鲁国去了。子路听说有乱,试图救出孔悝,却被蒯聩之党杀死了。
见大势已去,孔悝不得已,改立蒯聩为君,是为卫庄公。
终于当上了国君,卫庄公对那些旧日卿士都不放心,因此他首先想做的就是将他们清除干净。他首先找来了将司徒瞒成,直白地对他说:“寡人在外罹难太久了,请您也尝尝出逃的滋味!”
见卫庄公如此不仁义,瞒成一度想与褚师比造反,可两人却未能达成一致。无奈之下,公元前479年2月,瞒成与褚师比都逃到宋国去了。
逼走司徒后,卫庄公又将目标瞄准了外甥孔悝。
6月,卫庄公请孔悝在平阳(今河南滑县东南)饮酒,并当场重赏了他。孔悝不疑有诈,当场喝得酩酊大醉。直到半夜,卫庄公才将孔悝送出了宫外。
孔悝载着母亲同行,当走到平阳西城门之时,突然想起孔氏祖宗神主还在西圃,便让副车返回去载装有祖宗神主的石函。孔悝这么一耽搁,却不想撞破了卫庄公的大阴谋!
孔悝一出宫,前孔氏家臣子伯季子就主动向卫庄公请求,去杀了孔悝。半路上,子伯季子刚好碰上载孔氏祖宗神主的副车,便将取神主之人杀了,自己赶着车去追赶孔悝。可孔悝见副车迟迟不来,又派家臣许为来催促,恰好看到了这一幕。许为大怒,又杀死了子伯季子,夺回了孔氏神主,回去告诉孔悝了。
得知卫庄公要杀自己,孔悝也吓出了一身冷汗,也逃亡宋国去了。对扶持自己当上国君的大臣都如此狠心,卫庄公真可谓是“无毒不丈夫”!不过,卫庄公日夜算计别人,自己日子过得也不安稳。
这年秋,卫庄公作了一个梦,觉得有些异常,立刻派亲信前去占卜。这位亲信曾经向大叔僖子讨酒喝,却却拒绝。趁此机会,这位亲信就与占卜之人勾结一起,故意更改占卜结果,称:“国君有大臣在西南角,不驱逐他,恐怕会有害!”大叔僖子正住在西南角,卫庄公听了,信以为真,毫不犹豫地就将大叔僖子给驱逐了。
旧日卿大夫都清洗得差不多后,卫庄公又担心起另一件事,就与浑良夫商议此事:“我继承了先君的位置,国宝却都让姬辄给带走了,怎么办?”浑良夫答道:“太子疾与逃亡的国君,都是您的儿子。将姬辄召回来,再量材而定太子。即便姬辄不成器,国宝也能要回来!”
浑良夫没想到,这番话却给自己带来了杀身之祸。
太子疾担心失去太子之位,就带着五人与一头公猪,劫持了卫庄公,与父亲盟誓必立自己。然后,太子疾又请求杀死浑良夫。
卫庄公为难地说:“他可是有三次免死之人!”
太子疾马上就:“那就定他三项大罪后再杀了他!”
卫庄公无可奈何地答应了。
公元前478年春,卫庄公在藉田之圃搭建起一座新的帷幕,并宣称要找一位名望高之人和他一起在帷幕里吃第一顿饭。太子疾当众就推荐了浑良夫。
浑良夫没想到能有这样的荣幸,极其兴奋。他坐着两匹公马牵引的卿车,穿着紫衣狐裘,高高兴兴地前往赴宴。进入帷幕后,浑良夫也不解下随身佩剑,敞开狐裘就开始大吃大喝起来。
紫色衣服,在春秋时只有诸侯才能穿,浑良夫穿紫衣就属犯上之举;与国君一起吃饭,解开朝服、露出狐裘,也不合于礼;在接近国君时居然还不解剑,更是大不敬!
这时,太子疾立刻派人将他拖下来,历数了他三项罪过后,把他给杀了!
杀戮越多,卫庄公担惊受怕的日子也越多。
这年秋,卫庄公睡觉时突然又作了一个梦,梦到有人登上了昆吾之觀,披头散发向北大叫:“登此昆吾之墟,有瓜绵绵长出。我乃浑良夫,向天诉无辜!”卫庄公被吓出了一身冷汗,马上亲自占筮这一怪梦。筮史胥弥赦解卦,说道:“没有危害!”卫庄公立刻松了一口气,当场赏给了他一座城邑!可胥弥赦却连城都不要,竟然逃到宋国去了!
卫庄公大感不妙,又进行卜问,繇辞却说道:“红尾小鱼,穿越激流。邻近大国大国兴兵必亡。关门塞洞,逃命翻墙!”
得知这一结果后,卫庄公更加寝食难安了。
10月,晋国赵鞅就率兵前来讨伐卫国。借此机会,卫人驱逐了卫庄公,并与赵鞅议和。赵鞅将卫襄公之孙般师立为国君后,就回国了。
可是,卫庄公也不是省油的灯。
11月,卫庄公再次杀回了卫国,把将国君之位又给夺了回来!般师无人支持,只得孤身一人逃到晋国去了。
卫庄公二进二出卫国,受尽了颠簸流离之苦。再怎么说,卫庄公都应反思一下前半生,接受教训了。然而,卫庄公替自己挖的坑实在是太多,再也难逃命运的惩罚了。
重返卫国后,卫庄公又想驱逐另一位卿士石圃。石氏家族从春秋初时起,就高居卿位。在卫国政坛能屹立这么多年而不倒,石氏家族可不会像孔氏一样,任由卫庄公摆布。
卫庄公上台以来,喜欢大建楼台亭阁。因此他上台后,工匠们长年累月都得不到休息,对卫庄公都满腹怨恨。为保住自身地位,石圃煽动工匠造反,率工匠们去攻打卫庄公。卫庄公猝不及防,赶紧关上宫门向石圃求情。
卫庄公驱逐瞒成、孔悝、杀死浑良夫的前车之鉴犹在,石圃怎么会再次上当?所以,石圃坚决地拒绝和解。
卫庄公自知留下来必难幸免,不得不翻越宫墙而逃,却不幸摔断了大腿。不想,他才逃出狼窝,却又进了虎穴。
过去卫庄公曾登台远望,结果发现卫都内有一戎人聚居区。卫庄公为此极为不悦,声称:“我是姬姓,怎么能让戎人在此聚居?”然后动用卫国“城管大队”,将此聚居区给清除了。在清理过程中,卫庄公看到戎人己氏夫人的头发极美,就命人将她的头发剃了下来,给夫人吕姜来作假发!
卫庄公逃出宫殿后,却刚好逃入了戎人聚居区。戎人一看到狼狈不堪的卫庄公,纷纷上前攻打,杀死了卫庄公的两个儿子:太子疾和他弟弟公子青。卫庄公不顾一切地逃跑,却恰好逃入了己氏家中!
卫庄公心知不妙,赶紧拿出一块璧玉对己氏说:“救我,这块璧玉就是你的!”
己氏却恶狠狠地答道:“把你杀了,璧玉不也是我的?”说完,就把他给杀了!视国人如仇敌的卫庄公,终于走完了他人生的最后一段路程。
卫庄公死后,卫人从晋国接回了般师,奉立为国君。可此举却让齐国高度不满:公元前478年12月,齐国派大军前来讨伐,卫人被迫求和。齐人另立卫灵公之子起为国君,把般师带回了齐国。
公元前477年夏,石圃又将公子起赶出卫国,接回了卫出公。公元前470年,卫出公又因得罪众多大臣,再次被卫人赶出了国都!虽然卫出公一度得到了霸主越国的强力支持,但卫人却始终不愿接纳他为国君。
后来,卫人改立卫灵公之子黚为国君,是为卫悼公。卫出公不敢再回卫国,最后终老在越国。
自公元前660年被赤狄灭国后,卫国驱赶国君之事就经常发生:卫成公、卫献公、卫灵公、卫庄公、卫出公等等,都曾屡次进出卫国。不管是哪位国君被驱逐,都证明了卫国公室的弱势。卫国国君,堪称东周列国最难做的国君了。
为什么卫国公室会如此弱势呢?
这也许要归功于西周遗留下来的另一项制度——乡遂制。乡遂制下,国人(即乡人、士人)都拥有“询国危”、“询国迁”、“询立君”的政治权力,政治地位极高。但进入春秋后,列国改革图强,纷纷增强了中央集权,高层都不愿底层人士频繁干涉国政。因此,大多数诸侯国的国人议政制度也就慢慢成了摆设,甚至被取消了。
因为经历了国灭而重建的过程,为加强凝聚力,卫国公室始终保留着国人议政的传统。卫国人政治地位之高,在整个东周都极为罕见。所以,每位被驱逐的卫国国君背后,都有国人“询立君”的影子:无论是进还是出,国君都必须得到国人认同。卫国国君之所以被频繁驱逐,正是这项制度的威力——卫庄公父子二进二出卫国,也由此造成。
看起来卫国长期混乱不堪,难以在乱世中生存下来。可事实上,卫国却是存在时间最为长久的诸侯国,直到秦二世时才彻底被废。为何会出现这样的现象?
也许正是因卫人拥有极高政治地位,才让卫国始终保持强大凝聚力,在乱世中幸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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